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开幕式上,那个穿着绣着驯鹿纹样赛服,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的鄂温克族小伙子?我对他的印象深到骨子里,那年冬奥我刚好在呼伦贝尔根河的姥姥家过年,一大家子人围在烧得通红的铁炉子边看直播,在林场干了半辈子的二舅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把手里的奶干都震掉了:“这不是老敖家的小子班第吗!我前几年还见他踩着个破木片子在林子里瞎窜呢,这都滑到奥运赛场上去了?”
那天我才知道,这个站在世界最高冰雪赛场的运动员,原来和我脚踩的是同一片冻土,喝的是同一条额尔古纳河的水,后来我特意去查了他的故事,又在去年冬天回根河看雾凇的时候碰巧偶遇了带孩子练滑雪的他,才更明白:班第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爽文里的天才逆袭,而是一个普通孩子靠着对雪的执念,一步步从兴安岭的林子里踩出来的逐梦路。
兴安岭里的“木版滑雪仔”:热爱是最好的启蒙教练
班第是小名,鄂温克语里是“小宝贝”的意思,他的大名叫敖德根,家在根河市旁边的敖鲁古雅鄂温克民族乡,那是中国最冷的地方之一,冬天最低温能到零下50度,每年9月底开始下雪,一直到第二年5月雪才化,对于从小在这里长大的班第来说,雪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去滑雪场找的“稀罕物”,是他整个童年的底色。
我二舅说,班第五六岁的时候就爱跟着大人往雪地里钻,那时候乡里的孩子冬天上学都靠走,只有他爸给他削了两块半米长的旧木板,底下磨得溜光,脚腕的地方用旧马缰绳绑住,就算是滑雪板了,别的孩子冬天上学要走四十分钟的路,班第踩着他的“专属雪板”,二十分钟就能滑到学校,连棉裤脚都不带湿的。“那时候这小子就是个疯娃,下大雪别人都往家里躲,他踩着个木板往林子里钻,摔得脸上身上都是雪,爬起来还笑,脸冻得像个熟透的冻柿子,说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朵边响,像骑着驯鹿在跑。”二舅每次提起小时候的班第,语气里都带着点骄傲。
那时候根本没有人教他什么滑雪技巧,全靠自己摸爬滚打:怎么滑不会摔,怎么过弯能不撞树,怎么上坡省力气,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胳膊腿摔肿了是常事,最严重的一次从坡上滑下来撞到树上,胳膊脱臼了,养了半个月刚好,又踩着他的木板往雪地里跑,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说班第是“滑雪天才”,我其实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哪里有什么天生的天才?他的“天赋”,不过是整个童年都泡在雪地里,比别的孩子多摔了几百次、多滑了几千公里磨出来的而已。
我一直觉得,对于普通人来说,热爱才是最好的启蒙老师,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先问“学这个有没有用”“能不能考级”,却很少问孩子“你喜不喜欢”,班第的故事其实就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当你真的热爱一件事的时候,哪怕没有专业装备、没有老师教,你也会想尽办法去靠近它,那些你为了热爱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不会白费,说不定哪天就能变成你飞向更高地方的翅膀。
从“野路子”到国家队:韧劲儿是草根选手最硬的底牌
班第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他16岁那年,当时内蒙古自治区的越野滑雪队到根河办群众滑雪邀请赛,周边的滑雪爱好者都来参加,班第也抱着玩的心态报了名,当时他脚上踩的还是他爸给他做的木滑雪板,身上穿的是家里做的厚皮袄,站在一群穿着专业速滑服、踩着进口雪板的选手中间,像个误闯赛场的“小野人”。
所有人都没把他当回事,结果发令枪一响,班第“嗖”一下就窜了出去,在雪道上滑得又稳又快,最后居然赢了所有成年选手,拿了冠军,当时的教练看着他脚上的木板都愣了,赛后直接找到他问:“愿意跟着我去专业队滑雪吗?咱们去更大的赛场比。”班第想都没想就点头了,回家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跟着教练去了呼和浩特。
进了专业队班第才知道,野路子滑得再好,和专业训练比起来差得太远了,别人早就练了好几年的基础动作,他连专业雪板的固定器都不会用,最开始练基础站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他的汗顺着后背往下流,脱下来的秋衣能拧出水来;练长距离滑行的时候,每天要滑30公里,滑到最后腿都抬不起来,晚上回到宿舍爬都爬不上床,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哭完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场。
他把小时候用的那块木滑雪板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宿舍的枕头边,每次练不动了就摸一摸那块磨得发亮的木板,想起小时候在林子里踩着它滑过的雪道,想起教练跟他说的“以后你能滑到奥运赛场上去”,就又咬着牙爬起来接着练,进队的前三年,他连一次家都没回,过年的时候队友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训练场滑雪,整个雪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我当时看到他这段经历的时候特别感慨,很多人觉得草根选手比不过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孩子,但是我反而觉得,那些从小在野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韧劲儿:他们不怕摔,不怕苦,不怕起点低,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从一无所有开始拼,班第能从一个踩着木板滑雪的山里娃,一路打进国家队拿到冬奥入场券,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就是那股“摔了再爬、累了再扛”的韧劲儿,这才是普通人最硬的底牌。
冬奥赛场上的鄂温克“小鹿”: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止金牌
2022年2月8日,我和姥姥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看班第参加越野滑雪男子15公里传统技术比赛,那天他的头盔上贴了个小小的驯鹿贴纸,赛服的袖口绣着鄂温克族传统的云纹,滑过镜头的时候,姥姥指着屏幕激动得手都抖:“你看这孩子衣服上的花,和我去年给你做的棉马甲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那场比赛班第最终排到了第63名,没有拿到奖牌,甚至连前三十都没进,但是我身边的家人都在鼓掌,二舅举着杯子喝了一口白酒,红着眼睛说:“这小子没给咱们根河丢人。”后来看赛后采访,班第喘着气对着镜头笑,说:“我从小踩着我爸做的木板在兴安岭的雪道上滑,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冬奥,能站在这里,我就已经赢了。”
那段时间网上有很多讨论,说没有拿到奖牌的运动员不值得被关注,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观点,在我看来,班第站在冬奥赛场上的意义,根本不是拿不拿奖牌:他是鄂温克族第一个站在冬奥赛场上的运动员,他穿着绣着民族纹样的赛服,让全世界都看到了中国还有一个在兴安岭里逐雪而居的民族,还有一群从小踩着雪长大的孩子;他让所有和他一样的山里娃知道,原来哪怕你出生在最冷的边陲小镇,只要你敢拼,也能站到世界最亮的舞台上。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只喜欢看金牌得主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我们更喜欢的,是那些普通人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样子:是没有拿到奖牌但拼到最后一刻的坚持,是带着家乡和民族的期许站在赛场上的骄傲,是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站到起点的勇气,这些东西,比金牌更动人,也更有力量。
滑回大山的“冰雪播种人”:最好的传承是把路给更多人铺好
去年冬天我去根河看雾凇,在市郊的一所小学门口碰到了班第,他穿着黑色的教练服,头盔上还是贴着那个小小的驯鹿贴纸,正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学校旁边的雪道上练滑雪,孩子们踩着五颜六色的雪板,脸冻得红扑扑的,跟在他后面滑得歪歪扭扭,一个个笑得比雪还亮。
休息的时候我过去和他聊天,他递给我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冻梨,说现在他退役之后回到了内蒙古滑雪队当教练,一有空就往根河、鄂伦春这些边陲小镇的学校跑,给山里的孩子免费送滑雪装备,办免费的滑雪冬令营,“我当年是被教练从林子里捡出来的,现在我也想把更多的孩子带出来,很多人说滑雪是贵族运动,要花好多钱才能学,我就想告诉这些孩子,咱们从小在雪地里滚大的,凭什么不能滑?我当年踩着木板都能滑到冬奥,你们有专业装备,肯定比我强。”
那天有个小胖子摔了坐在雪地里哭,班第过去把他拉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说:“我小时候摔得比你惨多了,有次直接摔到雪坑里,半个身子都埋进去了,爬起来还是接着滑,没事,摔着摔着就会了。”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哈着白气,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愿望,他挠挠头笑:“也没什么大愿望,就是希望能从这些孩子里带出几个能站在下届冬奥赛场上的,最好能拿个奖牌,给咱们兴安岭长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班第现在做的事,比他当年站在冬奥赛场上还要有意义,现在国内的冰雪运动越来越火,但是也越来越“贵”:一套装备好几万,一节私教课好几百,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接触不到,但是班第这样的运动员回到大山里,相当于给这些山里的孩子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知道滑雪不是城里人的专利,大山里的孩子也有追梦的权利,当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愿意再走回去给后来的人铺路,这才是体育最好的传承。
从踩着木滑板在林子里乱窜的山里娃,到站在冬奥赛场上的运动员,再到回到大山给孩子铺路的教练,班第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话,有的只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他让我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有热爱、有韧劲儿,哪怕起点再低,也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前几天刷到班第的朋友圈,他带着孩子们去哈尔滨参加青少年滑雪比赛,有个孩子拿了少年组的冠军,他配文说“你看,兴安岭的孩子,天生就会飞”,我看着照片里一群孩子举着奖状笑的样子,突然觉得,未来肯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班第,从兴安岭的雪道上滑出来,滑向更广阔的世界,而这,就是班第给我们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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