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发小阿凯在烧烤摊看男篮亚洲杯预选赛,中国队最后12秒落后1分，赵继伟突破分球给底角的张镇麟，三分涮框而出，输了，旁边桌穿13号球衣的小伙子“啪”得一声把啤酒瓶墩在桌子上，破口大骂：“什么垃圾水平，连菲律宾都打不赢，拿着几百万年薪干什么吃的？”阿凯当时皱了皱眉没说话，他初中就是校队主力，后来打省赛十字韧带断裂，再也走不了职业路线，现在在社区当青少年篮球教练，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赛前官方刚发了通告，队里三个主力发烧，张镇麟赛前刚输完液，手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那个球他出手的时候，防守人的手指已经封到了他的脸上。
但没人在乎这些,赛后评论区刷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竞技体育，菜是原罪，输了说什么都是借口。”是啊，我们太习惯用结果给所有事情盖棺定论了：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废物，这套唯结果论的逻辑，正在把体育最珍贵的东西，一点点掐死。
唯结果论的本质，是懒得思考的情绪发泄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我们评价任何体育事件，标准已经简化到了只剩“赢”和“输”两个字：国足赢了泰国，韦世豪就是中国足球的救世主，敢打敢拼有血性；上次输越南的时候，他被骂得连祖坟都要被刨，说他就是个场上惹事的刺头，谷爱凌拿金牌的时候全网追捧，说她是天才少女是华人骄傲，后来某次比赛拿了铜牌，评论区马上就有声音说“看来状态下滑了，还是回国读书比较好”。
我们好像完全失去了“过程评估”的能力，只愿意用最终的排名和分数，给所有人下定义，2022年北京冬奥会坡面障碍技巧决赛，17岁的苏翊鸣拿出了当时男子最高难度的1800转体动作，落地稳得几乎没有瑕疵，结果裁判打分出现失误，他最终拿了银牌，当时网上一片哀嚎，不少人说“太可惜了，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还有人跑到裁判的社交账号下面人身攻击，可镜头对准苏翊鸣的时候，他正抱着教练笑得开心，他自己从来没觉得输了：17岁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完成自己练了几年的最高难度动作，甚至比自己的偶像得分还高，这怎么能叫失败？
去年我刷到过一个短视频,一个大二的学生参加本地的半程马拉松，最后一公里腿突然抽筋，站都站不起来，他就跪在地上往前爬，爬了200多米，最后在志愿者的搀扶下走到了终点，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看得我后背发凉：“浪费公共资源，反正也拿不到奖，不如直接退赛，演什么励志人设？”你看，在这些人眼里，只要拿不到名次，所有的坚持都是作秀，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个省队的举重运动员，他练了12年，最好的成绩是全运会第五，临退役之前最后一次比赛，试举的时候腰伤复发，杠铃直接砸在了垫子上，下来的时候他捂着腰哭了，我问他后悔练这么多年吗，他抹了把眼泪笑：“后悔啥啊，我12岁的时候连50斤的米都扛不动，现在能举300多斤，我已经赢了以前的自己了。”你看，运动员自己都没觉得自己失败，看客先给他判了死刑。
为什么现在唯结果论这么盛行？说白了就是大家太懒了，短视频时代，我们习惯了30秒看完一场比赛的精华，习惯了用“赢/输”两个字给一件事下定义，没人愿意花10分钟去了解运动员背后的伤病，没人愿意花时间去看他们为了一个动作练了几万次，没人关心他们在场上是不是拼尽了全力，骂一句“菜”多简单啊，既发泄了情绪，还显得自己很懂球，何乐而不为？
那些被结果忽略的细节，才是体育真正的魅力
我至今都记得高二那年参加校运会1500米的经历：赛前一个月练变速跑把脚崴了，韧带撕裂，教练和班主任都让我退赛，我死活不同意，偷偷缠了三层绷带就上了跑道，前800米我还能跟上大部队，后面脚越来越疼，每跑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最后我跑了倒数第二，冲线的时候直接瘫在了地上，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我以为大家会笑我不自量力，结果我们班全班同学都在看台喊我的名字，我同桌冲过来给我递了冰可乐，还说“你太牛了，我以为你跑一半就退赛了”。
现在我参加工作快10年了,拿过公司篮球赛的冠军，拿过城市业余跑团的半马奖牌，但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天冰可乐的味道，甜得发涩，比后来喝过的任何庆功酒都香，你说那次我输了吗？按结果看是的，倒数第二，连个鼓励奖都没拿到，但我觉得我赢了，我赢了那个怕疼想退赛的自己。
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2021年东京奥运会，46岁的丘索维金娜第七次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跳马项目她只拿到了第14名，连决赛都没进，要是按唯结果论的逻辑，她就是个“失败的老将”，可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连裁判都起身致敬，为什么？因为她的故事早就超越了输赢：1992年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拿金牌的时候，她还是个17岁的小姑娘，后来儿子得了白血病，她为了赚医药费，30多岁复出，代表德国参加比赛，儿子病好之后，她又换回了乌兹别克斯坦的国籍，只为了给祖国再拿一块奖牌，她站在赛场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传奇了，拿不拿奖牌，重要吗？
还有去年的南京同曦,赛季初连输12场，网上骂声一片，说西热力江不务正业，当教练还上场打球，带的队伍就是个笑话，我后来看他们的队记拍的纪录片，那些00后的小球员，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体能，晚上加练投篮到11点，西热力江自己腰伤犯了，站着都疼，还跪在地上给球员演示防守动作，后来他们赢了卫冕冠军广东队的时候，全队在更衣室抱在一起哭，西热力江拿着手机给远在新疆的妈妈打电话，话都说不利索，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你说那些十几连败的日子，没有意义吗？如果唯结果论，他们那些日子的努力全是白费，可那些汗水，那些不服输的劲，那些摔倒了再爬起来的过程，才是体育最打动我们的地方啊。
再说回阿凯,他带的那些10岁的小孩，上次打区里的少年篮球赛，决赛最后10秒落后1分，他叫了暂停，让平时训练最努力、但临场最容易紧张的小队员去投绝杀，那个小孩出手就偏了，球队输了1分，下场之后小孩们都哭了，阿凯没骂任何人，给每个小孩都发了个定制的奖牌，上面刻着“最敢拼的小勇士”，后来有个家长找过来，语气很不好：“教练，我们家孩子练了一年，就是为了拿冠军，你最后怎么让那么小的孩子投绝杀？输了谁负责？”阿凯当时就笑了，他说：“我负责，我带他们打球，首先是教他们敢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其次才是赢球，要是为了拿冠军，我就让最稳的孩子打满全场，其他人都坐冷板凳，那其他小孩来练球的意义是什么？当观众吗？”那个家长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当时在旁边，真的特别佩服阿凯，他比太多人都懂体育的意义。
唯结果论不除，我们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体育强国
现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什么是体育强国？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吗？不是的，是我们街上的篮球场足球场永远有小孩在玩，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都愿意动一动，是大家不会因为跑不快、跳不高就觉得自己不配运动，是我们不会因为运动员输了比赛就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我之前去云南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那里的孩子没有正经的篮球场，就用木板钉了个篮筐，装在土坯房的墙上，篮球是破的，补了好几个补丁，但是孩子们放学了就抱着球跑过去打，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笑得特别开心，里面有个小男孩，打球特别有灵气，运球变相特别溜，但是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之前县体校的教练过来选苗子，说他个子太矮，打不了职业，让他别练了，回去好好读书，我后来问他：“教练说你打不了职业，你还打球吗？”他抱着那个破篮球，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打啊，我打球又不是为了进国家队，我打球的时候开心，跑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鸟一样。”你看，一个10岁的小孩都懂的道理，很多大人反而不懂。
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实现功利目标的工具：家长送孩子练体育，第一句话就是“练这个能不能加分？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进国家队？”；年轻人去跑步，先比配速，再比跑量，没跑到5分配就觉得自己是菜鸟；甚至连大爷大妈跳广场舞，都要比个名次，输了的队好几天都不开心，我们太执着于“赢”这个结果了，反而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是什么，是快乐啊，是健康啊，是面对困难不服输的劲啊，如果所有人都抱着唯结果论的想法，那这个世界上99.99%的运动爱好者都是失败者，因为能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永远只有那么几个，那剩下的人就不配打球、不配跑步、不配享受运动的快乐了？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前几天看姚明的一个采访,他说：“我们的篮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大家只看国家队的成绩，没人关心基层有多少孩子在打球，要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那中国篮球永远好不了。”对啊，要是我们都只看结果，那输一次就骂一次，骂到没人愿意让孩子去打球，骂到运动员在场上不敢出手怕背锅，那最后我们连输的机会都没有了。
回到最开始男篮输球的那个晚上,我和阿凯吃完烧烤，走到旁边的社区篮球场，还有几个初中生在打球，冬天的晚上特别冷，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在聊刚才的比赛，说“张镇麟那个球要是进了就好了，太菜了”，阿凯走过去，拿起他们的球，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然后跟那几个小孩说：“换做是你们，最后12秒，敢不敢接那个球，敢不敢投？”小孩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阿凯笑了笑说：“投不进没关系，敢站出来，就比赢了还厉害。”
是啊,我们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赢和输两个答案，体育也是，你跑5公里用了40分钟，比上次快了2分钟，你就是赢了；你打球打了一下午，投进了一个之前从来投不进的三分，你就是赢了；你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腿发抖，还是坚持完赛了，你就是赢了。
唯结果论可以用在商业上,用在KPI考核上，但是求求你，别把它用在体育上，别把我们生命里最后这点不掺杂功利的热血，也变成冷冰冰的数字和输赢，毕竟，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因为它只能给我们带来胜利，而是因为它能让我们在一次次摔倒再爬起来的过程里，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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