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的记忆,直到现在提起来我还是会起鸡皮疙瘩:一个是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重重摔在冰面上却还是笑着完成了整套动作,离场时指尖轻轻拂过冰面的画面;另一个是隋文静韩聪拿下双人滑金牌,镜头扫过隋文静脚踝上厚厚的绷带,解说员哽咽着说“这双摔过无数次的脚,终于站到了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里有艺术,可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艺术的背后,是无数人用整个青春甚至一生去完成的“艺术献身”——不是被裹挟的牺牲,是为了心中的美与热爱,主动把所有伤痛、遗憾、沉默的付出,都当成作品的一部分。
冰面:4A的注脚,是上千次摔倒磨出来的美学
我身边有不少朋友是羽生结弦的粉丝,以前我总不理解,一个已经拿过两届奥运金牌的运动员,为什么要在职业生涯的末期,死磕一个成功率不到1%的4A?甚至冒着断送职业生涯的风险,也要在北京冬奥的赛场上把这个动作亮出来?直到后来我翻了他的训练日志才懂:在他的认知里,花样滑冰从来不是单纯的竞技项目,是和芭蕾、歌剧一样的艺术,而4A就是他这辈子一定要完成的“终极作品”。
为了这个动作,他练了整整8年,公开资料里能查到的4A训练摔倒记录就有上千次,最严重的一次脚踝扭伤肿得像馒头,医生让他休息三个月,他一周就回到了冰场,疼得滑一步冒一身冷汗,也要扶着挡板练起跳的角度,2022年冬奥挑战4A摔在冰面上的那一刻,我在屏幕前跟着揪心,可他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后面的步法、旋转一点都没打折扣,后来采访时他说:“就算摔了,我也把4A跳出来了,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没有遗憾。”
那时我突然懂了,很多人说他这场比赛输了,可在艺术的维度里他早就赢了,以前我们看花样滑冰,只会算难度分、完成分,可羽生结弦让更多人知道:体育的美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那种把人类极限往前推一点点的执念,本身就是最动人的艺术,而他为了这份艺术,赌上了自己所有的荣誉和健康,这就是最纯粹的艺术献身。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隋文静和韩聪身上,2016年隋文静做脚踝手术,脚里打了三根钢钉,医生明确说“再滑可能就要坐轮椅了”,可她拆了线就开始练力量,一年就回到了冰场,2018年平昌冬奥,他们以0.43分的微弱差距拿了银牌,两个人在后台抱着哭,哭完转头就跟教练说“我们再练四年”,北京冬奥自由滑那套《忧愁河上的金桥》我看了不下十遍,你能从每一个托举、每一个步法里看到他们的过往:那些隋文静脚伤不能走路,韩聪背着她去训练的日子,那些两个人配合不好摔得浑身是伤的夜晚,那些被质疑“身高差太大不可能拿奥运冠军”的时刻,都揉进了那四分多钟的节目里。
后来隋文静在采访里说:“上场的时候脚踝还是疼的,但滑起来就忘了,就想着我要把这套节目滑好,要把我们这么多年的故事讲给大家听。”你看,他们哪里是在比比赛,他们是在冰上完成自己的人生作品啊,那些缠满绷带的脚踝、那些磨破了的冰鞋、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都是这件作品的一部分,而他们为了这件作品,付出了整个青春,这就是艺术献身最鲜活的注脚。
地毯:1分30秒的绽放,是10年淤青堆出来的浪漫
如果说花样滑冰的艺术献身还有聚光灯照着,那艺术体操运动员的付出,大部分时候都藏在没人看见的训练馆地毯上,去年夏天我去杭州陈经纶体校采访青少年体育,在艺术体操队待了一周,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有多沉重。
队里的主教练李悦以前是国家队的艺术体操运动员,20岁那年因为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连站着都疼,不得不退役,家人给她找了国企的行政工作,朝九晚五稳定得很,可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留下来当基层教练,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千,每天从早上8点泡到晚上9点,带二十多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我去的第一天就看哭了:一个7岁的小姑娘练抛接球,球砸到脸上半边脸瞬间肿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得快要掉下来,李悦喊了一句“表情管理,抬下巴”,她立刻把眼泪憋回去,嘴角扬起标准的微笑,接着练。
训练结束我给她递冰袋,她掀开体操服给我看,腿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有的是摔的,有的是被器械抽的,她反而反过来安慰我:“阿姨我不疼,习惯了,教练说我这次省赛能拿前三名,到时候我妈妈会来给我拍照。”那天我在训练馆的角落看到一个大箱子,里面全是磨破了的体操服、掉了钻的发饰、缠满了血渍的绷带,李悦跟我说,每个练艺术体操的小孩,从小到大用的绷带能绕训练场几十圈,身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甚至很多人不到18岁,腰、膝盖就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
2016年里约奥运会,16岁的尚蓉是中国唯一的个人艺术体操选手,赛前一个月训练的时候,脚指甲整个被带操的棒子刮掉了,她怕打麻药影响状态,不让医生处理,直接把掉了的指甲拔了,缠上两层绷带就上了场,整套动作1分30秒,她笑着跳完,每一个转体、每一次抛接都完美到位,下来的时候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后来有人问她疼不疼,她说:“疼啊,但是观众只能看到我美不美,不能看到我疼,这是艺术体操的规矩。”
以前我也听过不少人对艺术体操的偏见,说就是“选美”“花架子”,“没什么竞技性”,可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才知道,这种“美”的背后是多么苛刻的双重标准:你既要够难,转体周数、抛接高度要达到竞技要求,还要够美,表情、体态、艺术感染力要让所有人舒服,哪怕你疼得要死,站在赛场上也要笑得像一点伤都没有,这种把所有痛苦藏起来,把最完美的一面展现给所有人的选择,本身就是最动人的艺术献身。
雪坡:3秒的腾空,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热爱
很多人觉得“艺术献身”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利,离普通人很远,可去年冬天在崇礼滑雪场碰到的姑娘小楠,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小楠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平时996,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可她每个周五下班都会坐三个小时的高铁到北京,再转两个小时的车去崇礼,滑雪滑到周日晚上再赶回去上班,雷打不动坚持了三年。
我碰到她的时候,她刚拆了锁骨的钢板,休息了三个月第一次上雪,去年春天她练10米跳台的转体动作,摔下来锁骨骨折,打了一块钢板七颗钢钉,医生说“以后最好别玩跳台了,再摔可能就瘫了”,可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刚拆完钢板就背着雪板来了,她掀开外套给我看锁骨上十厘米长的疤痕,笑着说:“你不知道,站在跳台上飞起来的那三秒,风从耳边吹过,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只鸟,那种快乐,多少钱都买不来,摔多少次都值。”
我突然想起2022年北京冬奥的17岁小将杨硕瑞,自由式滑雪女子大跳台资格赛第一跳就摔了,额头擦破了一大块,眼睛都肿得睁不开,教练问她还比吗,她想都没想就点头,站起来拍拍雪就又上了出发台,后面两跳她还是摔了,最后没进决赛,可她每次摔了都立刻爬起来,对着镜头摆手说“我没事”,那种眼睛发亮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在很多人眼里,他们的付出“不值得”:小楠花在滑雪上的钱够买一辆车了,摔得满身是伤也拿不到什么奖;杨硕瑞明明可以等伤好了再比,没必要当着全世界的面摔那么多次,可在他们自己的眼里,这根本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们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别人的认可,就是为了飞起来那三秒的快乐,为了那种把自己交给风的美感,就愿意付出所有,我想这就是普通人的艺术献身:不需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不需要所有人都看见,只要你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拼尽全力,你就已经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
所谓艺术献身,从来不是悲情的自我感动,是主动的选择
我以前总觉得“献身”这两个字太沉重了,带着点悲情的色彩,好像是被逼着牺牲什么一样,可接触了这么多体育人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艺术献身,从来都是主动的选择:是你知道这件事很难,会疼,会受伤,可能努力一辈子都拿不到想要的结果,可你还是愿意去做,因为你热爱,因为你觉得这件事有意义。
现在的社会太浮躁了,大家做什么都要算性价比:花两个小时健身能不能立刻瘦?花三个月学技能能不能立刻涨工资?甚至谈个恋爱都要算我付出了多少能得到多少回报,可这些为艺术献身的体育人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活法,就是不为了什么世俗的回报,just for love,就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热爱,就愿意付出所有。
有人说他们傻,说“为了个动作摔成这样,有这个时间干点什么不好”,可我觉得,他们才是最聪明的人,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每天浑浑噩噩上班下班,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可他们找到了,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为了冰面、为了地毯、为了雪坡而生的,哪怕最后没有功成名就,他们的人生也比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要精彩得多。
艺术献身从来不是一个宏大的口号,它是羽生结弦拂过冰面的那只手,是隋文静脚踝上的绷带,是艺术体操小队员憋回去的眼泪,是杨硕瑞额头上的擦伤,是小楠锁骨上的疤痕,是所有为了热爱、为了美、为了心中的那点光不顾一切的人的勋章,体育因为有了这些人,才不仅仅是输赢的游戏,才变成了能打动所有人的艺术,而这些愿意为艺术献身的人,永远都值得我们最响亮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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