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甜甜”变“牛夫人”，是体育圈最常见的流量剧本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蹲在体操男子全能的直播前，亲眼看着张博恒以0.433分的优势赢下日本选手桥本大辉，夺冠的那一刻弹幕直接炸了，全是“张博恒永远的神”“把桥本拉下神坛的男人”“中国体操新的天花板”，那几天不管是官媒还是自媒体，都在挖他的成长故事，什么“曾经陪跑肖若腾三年”“每天训练12小时磨破8副手套”，活脱脱一个热血爽文男主。
结果今年世锦赛,张博恒因为旧伤复发，单杠项目脱手掉杠，最后只拿了第四名，评论区的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之前吹得那么凶，原来就是个水货”“占着国家队的名额不如让年轻人上”“心理素质这么差，下次奥运会也别去了”，甚至有人翻出他之前采访说“想成为像李小鹏那样的大满贯选手”的话，嘲讽他“嘴比实力硬”，前后不到一年，曾经的“小甜甜”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牛夫人”，没人关心他的肩伤已经疼了大半年，没人记得他为了参赛打了三针封闭才站上赛场，大家只看得到他没拿金牌，就把他之前所有的功劳都一笔勾销。
这种事我现实里也见过,前几年我在老家体育局做赛事志愿者，认识了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小琳，19年她拿了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100米亚军，成了我们省的红人，那段时间她的朋友圈全是采访、领奖的照片，省体育局给她发了20万奖金，老家的县政府拉着横幅去她家里送牌匾，本地的企业还给她送了一套市区房的首付，走在街上有人认出她，都要喊一声“咱们省的小苏炳添”，那时候她跟我聊天，眼睛都亮着，说她想再拼6年，争取进国家队，去奥运会的赛场上跑一次。
结果2021年全运会赛前一个月,她训练的时候跟腱撕裂，医生说最好放弃比赛养伤，她咬着牙打了三针封闭上了场，最后跑了第八，连奖牌都没摸到，我在终点处接她的时候，她的跑鞋里全是血，走路都一瘸一拐，还笑着跟我说“至少没弃权”，可网上的评论根本不管这些：“拿了点成绩就飘了，平时肯定没好好训练”“占着省队的资源浪费，不如退役算了”，之前天天追着她采访的本地自媒体，甚至发了篇题为《昔日短跑新星陨落：是天赋不够还是态度问题？》的文章，暗戳戳说她拿了奖金之后就疏于训练。
那段时间她的朋友圈停更了半年,后来她选择退役，去我们老家的中学当体育老师，去年我在学校操场碰到她，她正带着学生跑操，晒得比以前还黑，说起当年的事，她笑着摇头：“以前还有人叫我小甜甜呢，现在我就是个普通的体育老师，也好，不用被人捧上天再摔下来，踏实。”
这样的例子我能说出几十个：谷爱凌冬奥会夺冠的时候，全网喊她“青蛙公主”“国民闺女”，后来她回美国上学，就被骂“两头捞的精致利己主义者”；C罗回归曼联的时候，老特拉福德全场球迷哭着喊“欢迎回家”，后来因为状态下滑和教练闹矛盾，就被骂“晚节不保”“球队毒瘤”，甚至有人当众烧他的球衣；中国女排里约奥运会夺冠的时候，郎平是全民敬仰的“郎圣母”，东京奥运会失利，就被骂“固执任人唯亲”，姑娘们连吃个外卖都要被说“忙着享受不训练”，体育圈的“小甜甜”和“牛夫人”，差的从来不是运动员本身的实力，只是有没有符合观众的期待而已。
“小甜甜”的滤镜，从来都是观众给的
我之前和一个做体育自媒体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写文章的密码特别简单：运动员赢了就往死里吹，输了就往死里骂，流量绝对高，他说读者根本不想看你客观分析什么伤病、战术、状态，他们只想看爽文，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垃圾，你要是敢替输了的运动员说句话，评论区能骂到你删帖。
我当时就觉得特别讽刺,我们总说体育是最纯粹的东西，可实际上，我们对运动员的喜欢，从来都掺了太多自己的投射，我们把运动员当成自己情绪的载体，要他们拿金牌，要他们赢外国选手，要他们永远战无不胜，以此来满足我们的民族自豪感，满足我们看爽文的快感，我们给他们套上“小甜甜”的滤镜，把他们塑造成完美无缺的神，可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会受伤，会状态下滑，会有失误，会老。
就说刘翔吧,2004年雅典奥运会夺冠的时候，他是全中国的骄傲，代言接到手软，走到哪里都是欢呼声，那时候谁不说一句刘翔是中国田径的奇迹？可2008年北京奥运会退赛，他直接从神坛跌进泥里，被骂“刘跑跑”“懦夫”“收了代言费不敢上场”，甚至有人给他P遗照，骂他丢了中国人的脸，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单脚跳完全程，又有人骂他“作秀”“故意博同情”。
可没人记得,他是中国体育史上第一个在短跑项目上碾压欧美选手的黄种人，他拿过36个世界冠军，打破过世界纪录，为中国田径挣了多少荣誉，大家只记得他两次奥运会退赛，就把他所有的功劳全抹了，直到去年苏炳添跑进9秒83，大家才突然想起刘翔的好，又开始跑到他的微博底下道歉，说“欠刘翔一个对不起”，可那些年他承受的网暴，那些深夜里的委屈，谁又能补给他呢？
我之前看过一部乒乓球省队的纪录片,里面的小队员十二三岁就进队，每天早上6点起床练到晚上9点，手上的茧子厚到拿不住笔，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放3天假，能进国家队的是万里挑一，能拿世界冠军的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人练了十几年，最好的成绩可能就是个全国比赛的前八，甚至连站上国际赛场的机会都没有，难道他们的努力就不值得被尊重吗？
我们总把目光放在最顶尖的那几个运动员身上,赢了就把他们捧成小甜甜，输了就把他们踩成牛夫人，从头到尾，我们喜欢的根本不是那个真实的运动员，而是我们想象出来的那个战无不胜的符号，我们接受不了他们的不完美，接受不了他们会输，说白了，我们爱的从来不是体育，是赢而已。
别让“牛夫人”的嘲讽，寒了真正热爱的人的心
今年夏天我去看本地的业余篮球联赛,决赛最后3秒，有个之前在CUBA打过的小伙子，投丢了绝杀球，他们队以1分之差输了比赛，他当时直接蹲在地上哭，连队服都湿了，我以为观众会嘘他，结果全场观众都在喊“没事！再来！”，还有人跑进场给他送水，拍他的肩膀说“你已经打得够好了”。
那一瞬间我特别感动,其实我们的体育观真的在慢慢变，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射击选手黄雨婷拿了银牌，评论区全是“已经很棒了”“18岁的小姑娘太厉害了”，没人骂她没拿金牌；吴艳妮之前因为抢跑被全网黑，后来她拿了亚洲田径锦标赛100米栏的冠军，大家也开始客观评价她“确实有实力，性格张扬也不是错”；甚至国足上次赢了泰国，大家也会客观说“虽然踢得还是烂，但至少拼了，有进步就好”。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赢，而是那些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过程，是那些就算跌倒了也爬起来的勇气，是那些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秒的热爱，我们不能只在运动员站在领奖台的时候喊他们小甜甜，在他们受伤、失利、走下坡路的时候，就把他们当成牛夫人弃如敝履。
那些曾经给过我们感动的人,哪怕他们后来跑不动了，跳不高了，拿不到金牌了，他们也值得我们的掌声，就像你上学的时候喜欢的篮球学长，就算他后来工作了发福了，打不动球了，你也不会否定他当年在球场上给你的心动；就像你小时候追的球星，就算他后来退役了，变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你也不会忘记他当年绝杀的时候你有多激动。
我之前问过小琳,后不后悔练短跑，她笑着说不后悔：“虽然没站上奥运会的赛场，但是我跑赢过那么多人，拿过全国亚军，那种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的感觉，这辈子都忘不了，至于别人说我是小甜甜还是牛夫人，不重要，我知道我自己拼过就够了。”
其实不止是体育圈,我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小甜甜”和“牛夫人”的故事：你业绩好的时候老板把你捧成公司骨干，业绩下滑的时候就说你能力不行；你谈恋爱的时候对方把你当成宝贝，不爱了就对你挑三拣四，我们总习惯用标签去定义别人，捧高踩低是人性的本能，可真正的成熟，是你懂得跳出成王败寇的逻辑，去看到标签背后那个真实的人。
希望以后我们的体育圈,少一点捧杀，少一点薄情，多一点宽容，多一点理解，别让那些拼尽全力的人，拿了金牌的时候被当成小甜甜，输了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牛夫人，毕竟，那些为了热爱拼过的人，不管站在顶峰还是落在低谷，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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