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西开化的一个小县城出差，傍晚绕着县体育公园散步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塑胶场上的哨子声，还有扯着嗓子的喊话：“重心压下去！眼睛抬起来看队友！你运个球盯着地板干什么，地板上有钱啊？”
喊话的人就是马克勤，57岁，个子不高，皮肤晒得比场上12岁的小孩还黑，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中国乔丹球衣，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绳都磨起了毛，裤兜里鼓囊囊的，后来我才知道里面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橘子糖，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在省青年队打球的旧照片，那天我在场边站了半小时，散场后他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小时，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已经在这个县城的篮球场守了18年。
没教出过职业球员，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网上总有人问我，守了18年青训，有没有教出过CBA或者NBA的球员？每次我都直接说没有，一点都不觉得丢人，我这18年，教过的小孩少说有七百多个，别说职业队，连进省队的都只有两个，但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根本不是造星,是救人。
前年过年我家收到半扇腊猪腿，还有两条烟，送东西的人叫阿远，22岁，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快递站，手下还有三个员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你肯定想不到，10年前他是整个县城出名的“问题小孩”，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小学五年级就敢跟社会上的小混混去偷电动车，打群架把人脑袋开了瓢，被学校劝退，他奶奶拄着拐杖拉着他来球场找我，“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说“马教练，你能不能收他打球，我没钱给你交学费，我给你家做卫生洗衣服都行，这孩子再不管就废了”。
我当时看那小子，染着黄头发，站在旁边斜着眼瞅我，满脸不服，说“老头你会打球吗？打赢我我就跟你学，打不赢就别管我”，我当时47岁，膝盖里还留着当年打球受伤的钢钉，脱了外套就跟他单挑，11比0，他连球都没摸到过三次，打完我就跟他说：“要跟我学也行，每天早上6点到球场，先练三个月运球，迟到一次，或者我听见你再跟人打架偷东西，你就滚，以后别说是我马克勤的徒弟。”
他真来了，头半个月天天迟到，我也不说啥，迟到一次就罚他多运一小时球，不给水喝，有次我钱包放在场边的包里，里面装了200块买菜钱，转头就没了，我知道是他拿的，也没报警，当天训练结束当着所有小孩的面说：“我钱包丢了，要是谁拿去买饭吃了没关系，谁手头缺钱直接跟我开口，我给，但偷东西的人永远打不好球，球品就是人品，你连做人都做不端正，拿球的手都是脏的，投出去的球都歪。”当天晚上他就偷偷把钱包塞回我包里，还夹了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教练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了。”
后来他练了三年球，虽然天赋一般打不了专业队，但是脾气改了，人也正了，后来去读了职高的物流专业，毕业就开了快递站，现在每次遇到之前跟他混的小混混，都跟人说“别瞎晃，去马教练那学打球去，比你偷鸡摸狗强一万倍”。
你说教出这样的孩子，不比教出个职业球员有意义？现在太多人搞青训，眼睛都盯着那几个有天赋的尖子生，就想着挖去职业队赚佣金，普通小孩根本没人愿意教，我就偏不，我这球场，只要你想来打球，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有没有天赋，我都收，我教他们的也不是怎么扣篮怎么拿高分，我教他们怎么坐直了做人，怎么输了不耍赖赢了不嚣张，怎么遇到事了敢扛，这些东西,比打职业有用多了。
县城小孩的篮球梦，从来都不比谁廉价
去年我带队去市里打U12的青少年篮球赛，刚去的时候可遭人看不起了，对面市里俱乐部的小孩，穿的都是上千块的限量款球鞋，队服是品牌赞助的，还有专门的体能师跟队，我们队的小孩，队服是家长凑钱印的，30块钱一件，有的小孩穿的球鞋都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鞋头开胶了用502粘了好几次，有个叫浩浩的小孩，脚上那双安踏，是他爷爷捡了三个月废品攒钱给他买的，宝贝得不行，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才拿出来。
赛前热身的时候，对面教练过来跟我搭话，斜着眼瞅我们队的小孩，说“老马，你们这山里来的孩子也会打比赛啊？一会我让他们轻点，别把你们小孩撞哭了”，我当时没说话，笑了笑,心里想着咱们场上见。
那场球我们前三节一直领先12分，小孩们拼得要命，摔倒了爬起来就跑，连暂停都不用我喊，自己就会商量战术，最后一节浩浩抢篮板的时候，球鞋底直接掉了，光着一只脚站在场上，我赶紧把我脚上的球鞋脱给他，我自己穿个拖鞋在场边喊，最后我们体力跟不上，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浩浩抱着我哭，说“教练对不起，我最后那个球没投进”，我拍着他的背说“傻小子，你打得比谁都好，输了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
我们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给我们鼓掌，连对面的家长都过来给小孩递水，说“你们打得太硬气了”，后来浩浩被市体校的教练看上了，今年刚拿了浙江省运会U14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给我打视频，把奖牌举到镜头前，说“教练你看，我给你拿的”。
我经常跟小孩们说，别觉得你们是县城的，家里没钱，就比别人低一等，篮球最公平了，你每天练1000次运球，就比每天练100次的人稳，你每天跑5公里，就比跑1公里的人体力好，球在你手里的时候，不管你穿的是100块的球鞋还是1000块的球鞋，能不能投进，全看你平时流了多少汗，跟你爸是不是老板，你家有没有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在网上总有那种言论，说“普通家庭的小孩别碰体育，打不出来的”，我就特别不同意，难道喜欢打球就非得打职业吗？普通小孩就不配拥有体育的快乐吗？我见过太多小孩，本来自卑得话都不敢说，打了半年球，整个人都开朗了，敢跟人说话了，上课也敢举手回答问题了，这些改变,不比拿冠军值钱？
我守的不是篮球场，是这帮小孩的退路
18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个球场就是个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一下雨就积水，平时都是社会上的小混混来占场，喝酒打架，瓶渣子扔得满地都是，小孩根本不敢来玩，我当时刚从省队退役，本来可以留省城的俱乐部当教练，开的工资是现在的10倍，但是老家教育局的人找我，说全县城连个正经的篮球教练都没有，小孩放学了就到处晃，好多都学坏了，我一想我就是这个县城出去的，我不回来谁回来？就收拾东西回来了。
刚回来那会我天天泡在球场上，自己掏钱买水泥补坑，买铁丝网把球场围起来，那些小混混来闹事，我就站在门口拦着，我说“你们要打球我欢迎，我免费教你们，要是来喝酒闹事，我就报警，我这老头子一条命，跟你们耗得起”，有个叫阿凯的小混混，当时20岁，打架拘留过两次，带头来闹过好几次，后来被我拉着单挑了好几次，打服了，现在是我们县青少年篮球赛的义务裁判，还在球场旁边开了个体育用品店，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他的证婚人，他总说“要是没马教练，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现在好了，政府给我们建了塑胶场地，装了灯光，晚上也能打球，每年县里都办青少年篮球赛，报名的小孩一年比一年多，我老婆前几年还跟我吵，说我一个月三千多块工资，天天泡在球场，家都不管，现在她每天下午都拎着保温桶来球场，给小孩烧绿豆汤，送创可贴，比我还上心，之前有省城的俱乐部给我开两万的月薪挖我，我直接拒绝了，我走了，这帮小孩找谁去？我守在这里，那些没人管的小孩，那些放学没地方去的小孩，至少还有个地方打球，还有人管着他们,不至于走歪路。
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篮球的意义就是拿冠军，进国家队，打NBA，现在蹲了18年县城球场我才明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篮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拿奖杯，是你难过的时候去场上跑两圈，出一身汗就啥烦心事都没了，是你遇到难事儿的时候，想起当年打球输了20分都能追回来，就觉得啥坎都能过去，是你有个热爱的东西攥在手里,就永远不会走歪路。
那天跟我聊到天黑，球场上的灯光亮起来，又有一批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来，老远就喊“马教练！今天教我们三步上篮啊！”，马克勤笑着应了一声，拍了拍裤子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哨子含在嘴里，转身走向球场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球星都要高大。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讨论怎么才能出更多的姚明、更多的易建联，其实我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国家队的训练馆里，也不在CBA的赛场上，就在这些小县城的篮球场边，在马克勤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一个个晒得黢黑、穿着开胶球鞋的普通小孩的汗水里，他们的梦可能不是进NBA，不是拿世界冠军，但这些梦，同样值得被看见,被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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