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北京奥森北园的入口处,我碰到了好久不见的朋友小周,他正跟五六个人蹲在路边啃西瓜,运动T恤湿了一半,脚下的跑鞋还沾着泥点,看见我就热情地招手递过来半块瓜:“刚跑了3公里,碰到路边摊卖的麒麟瓜,超甜。”
我有点惊讶,毕竟半年前的小周还是个把“配速进5”“半年刷完半马”挂在嘴边的跑步发烧友,朋友圈每天必晒跑量截图,为了练速度天天硬扛着膝盖疼跑10公里,最后把自己折腾到膝盖积液,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剧烈运动,当时他还跟我吐槽“这下半年的KPI完不成了”。
啃着瓜我才知道,他现在加入了家楼下业主群的“遛弯式跑团”,群规第一条就写着“不许问配速、不许晒里程、不许鄙视跑不动的人”,每次集体活动最多跑3公里,跑累了就走,碰到卖烤串的、卖西瓜的随时可以停,上周他们还搞了个“跑向烤串摊”挑战赛,赛程一共2.8公里,冠军奖励免单一串烤茄子,最后所有人都故意放慢速度,老板笑着给每桌都送了一份茄子。
“现在才发现,原来跑步不用盯着手机里的配速表,吹着风听着路边的鸟叫,比啥都舒服。”小周擦着汗笑,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聊了太久的专业赛事、精英运动员、运动破圈人设,却恰恰忽略了最本真的体育:那些不追求成绩、不攀比装备、甚至算不上“标准”的运动,才是属于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体育。
从卷配速到“逛跑”:我见过最松弛的跑团没有KPI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身份竞赛”。 跑步的要比配速、比跑量,没跑过半马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跑步;健身的要比肌肉围度、比体脂率,体脂高于15%就被说“不够自律”;就连玩飞盘、打个业余篮球赛,都能冒出装备鄙视链:穿普通运动鞋的被穿专业碳板鞋的鄙视,买百来块球拍的被玩几千块定制款的鄙视。 我之前在社交平台刷到过一个女生的吐槽,她第一次去跑城市马拉松的5公里健康跑,因为跑了半小时还没到终点,被旁边的参赛者拍了视频发网上,配文“没那个实力就别来占名额,走都比你跑得快”,评论区还有人附和:“5公里跑不进25分钟真的没必要参加,浪费资源。”的时候我特别不舒服,什么时候开始,5公里的健康跑都有准入门槛了?我们鼓励大家运动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让更多人动起来获得快乐,而不是筛选出“跑得快的少数人”吗? 小周跟我说,他之前之所以把自己折腾到受伤,就是被网上的“运动标准”PUA了:刷到有人说“成年人跑步配速进5是入门”,就逼着自己提速;看到别人月跑量100公里,自己哪怕加班到10点也要出去跑够量,生怕被说“不够自律”,到最后跑步变成了跟KPI一样的任务,每次抬脚都觉得累,完全感受不到快乐。 反倒是现在这个“不专业”的跑团,让他重新爱上了出门动一动的感觉:群里有退休的张阿姨,跑两步就喘,每次都负责给大家带切好的水果;有刚上小学的浩浩,每次跑在最前面,跑到终点就蹲下来数蚂蚁;还有做程序员的小李,跑着跑着就突然停在路边改bug,大家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上个月他们组织了一次“捡跑”,边跑边捡路边的塑料瓶,3公里路走了一个半小时,捡了两大袋子垃圾,最后送到废品站卖了27块钱,大家凑了点钱买了一堆冰棍,坐在路边吃得特别开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运动”的理解跑偏了:运动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更没有及格线,你跑5公里很厉害,我跑1公里就停下来散步也挺好;你能做100个俯卧撑很牛,我只会做广播体操也没什么丢人的,体育从来不是用来制造焦虑的工具,那些需要你咬牙硬扛、要靠“自律”逼着自己坚持的运动,本质上都违背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
从村超到小区篮球赛:民间体育的火,从来不是靠“专业”吹起来的
去年贵州村超火的时候,我回了趟贵州黔东南的老家,我堂哥是他们村球队的替补裁判,球队里的人说出来你可能都觉得“不专业”:前锋是镇上卖猪肉的王哥,每天早上5点起来杀猪,上午卖完肉就去球场练俩小时;中场是开挖掘机的小李,收工了穿着工服就过来踢球,鞋上还沾着泥;替补席上坐着62岁的陈老师,退休前是镇上的小学体育老师,每次比赛最少要上去踢10分钟,虽然经常碰不到球,但跑起来比年轻人还起劲。 他们的队服是大家凑钱买的,50块钱一件,背后印的不是号码,是各自的职业:“猪肉荣”“挖掘机李”“陈老师”,打比赛的时候全村人都搬着小板凳去看,谁进了球就欢呼,哪怕踢飞了点球也没人骂,都喊“没事下次再来”,上次他们村输给了邻村,差了一个球,赛后大家凑钱去吃酸汤鱼,喝到半夜还在拍桌子说,下次要把在广东打工的卖米粉的阿凯喊回来,阿凯以前是高中校队的前锋,回来肯定能赢。 我当时问堂哥,你们踢得也不专业,连个正规教练都没有,怎么这么多人喜欢?堂哥说:“要啥专业啊?大家白天干活累了,下班踢踢球,街坊邻居都认识,热闹,开心就行。” 这句话点醒了我:我们见过太多专业赛场上的胜负、荣誉、高光时刻,却忘了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核心从来都不是“赢”,而是“连接”。 我家楼下有个半旧的露天篮球场,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有下班的程序员,有送外卖的小哥,有附近中学的学生,还有开水果店的老板,大家随便组队,打输了就下场,没人计较你走步了没,没人骂你传球传得烂,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喝冰汽水,聊今天的外卖好不好吃,聊最近的球赛,哪怕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打一场球就熟了。 前阵子有个腿有残疾的小伙子,拄着拐过来问能不能一起玩,大家都特别欢迎,特意给他放宽了规则,不用跑,站在三分线外投球就行,他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他那天笑得特别开心,散场的时候说自己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你看,这才是民间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经过专业训练,甚至不需要你身体健康,只要你想参与,就永远有你的位置,它的魅力从来不是多么精彩的动作、多么激烈的对抗,而是能把你从孤立的生活里拽出来,跟身边的人产生真实的连接,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在活着。
别让“体育精英化”,抢走普通人的运动资格
我之前听过一个特别难过的事:我表妹刚上初中,特别喜欢跑步,每天放学都跟同学绕着小区跑两圈,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她想报名800米,结果老师跟她说,800米跑不进4分钟就别报名,怕拉低班级的平均分,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跑了,说自己“不是跑步的料”。 这件事让我特别感慨:我们现在谈体育,总说要培养专业运动员,要拿金牌,要提高体育成绩,却往往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我们总在给体育设置门槛:跑不快的不配跑步,跳不高的不配打球,身材不好的不配去健身房,到最后体育变成了少数有天赋、有闲钱的人的专属,大多数普通人都被“不够专业”的标签挡在了门外。 我之前在健身房见过一个女生,穿着几十块钱的普通运动鞋,对着镜子学深蹲,旁边有个穿着专业健身服的人特意拍了她的视频发朋友圈,配文“穿这种鞋也好意思来健身,一看就是来拍照的”,我当时特别想过去问他:怎么着?健身还得先买几万块的装备才有资格吗? 这些年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得越来越快,顶级赛事的票房越来越高,专业运动员的收入也越来越高,健身博主们晒的装备也越来越贵,但我总觉得,我们离“全民健身”反而越来越远了,大家提起运动,首先想到的是“要花钱报课”“要配齐装备”“要练出成绩”,而不是“我想出去动一动,开心就好”。 根据《2023年全民健身行为调查》显示,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超过38%,但其中有62%的受访者都表示有过“运动焦虑”:觉得自己不够专业、装备不够好、成绩不够好,不敢参加集体运动,甚至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运动。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不能只盯着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不能只想着怎么卖更贵的装备、怎么炒更高的赛事门票,还要往下沉,去看看大多数普通人需要什么样的体育:是小区楼下多修几个免费的篮球场,而不是把空地都改成收费停车场;是多搞点没有名次、没有奖金的业余比赛,让普通人也敢报名参加;是多宣传点普通人的运动故事,而不是天天鼓吹“配速进5才叫入门”“体脂15%才叫自律”。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哪怕你跑两步就喘,哪怕你投篮十个都不进,哪怕你踢足球只会把球踢飞,你也有享受运动的权利,没有人可以说你“不配”。
上周我路过小区楼下的小广场,看到之前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换了新玩法,一边放着音乐一边踢毽子,路过的小孩也凑过去跟着踢,毽子飞过来飞过去,有人接不到就笑,满头大汗的,特别热闹,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觉得比看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要感动。 什么是最好的体育?不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不是打破世界纪录的高光,而是普通人脸上的笑容:是你跑完步吹到晚风的舒服,是你投进一个球的成就感,是你跟朋友打完球一起吃冰的快乐,是你哪怕跑得很慢,身边也有人愿意停下来等你的松弛。 小周现在的朋友圈再也不晒配速和跑量了,最新的一条是他跟跑团的人去郊野公园徒步,大家坐在草地上吃火锅,配文写着:“今天走了5公里,风很舒服,火锅很好吃,又是赚了的一天。” 我想,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它从来不是考学的工具,不是晒朋友圈的素材,不是区分阶层的标签,它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生来就有的,动一动就会开心的本能,希望我们都能抛下那些所谓的“标准”和“门槛”,去跑一场不看配速的步,去打一场不计输赢的球,去享受运动最本真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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