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夏天跟着采购商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134团下野地收西瓜,我对这个地方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全国最甜的西瓜产地”标签上,直到我抱着半个刚从地里摘出来、沙瓤都在往下淌蜜的西瓜,站在镇中心那片被晒得发烫的塑胶篮球场上,看着一群刚从瓜地里收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汉子在球场上跑得虎虎生风,场边的老人小孩举着西瓜边啃边喊加油的时候,我才突然懂了:下野地最拿得出手的特产从来不只是西瓜,还有这群人刻在骨头里的、热得发烫的体育魂。
吃瓜群众?不,我们是抱着西瓜看球赛的啦啦队
我去的时候刚好是七月下旬,下野地的最高温能飙到38度,风刮过来都带着晒热的沙土味和西瓜的甜香,带我去收瓜的张叔就是下野地本地人,52岁,种了12亩西瓜,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种植户,我一见面就缠着他要吃最甜的瓜,他摆了摆手:“别急,等晚上球赛开了,边看边吃才够味。”
我当时还纳闷,这小镇子能有什么球赛?等到晚上八点半天刚擦黑,张叔骑着电动三轮车拉着我往镇中心走,远远就看到篮球场那边亮着晃眼的大灯,乌泱泱围了上百号人,电动三轮车、摩托车、甚至还有赶驴车来的,把场地周边堵得严严实实,张叔停了车就从车厢里抱出两个冰在水桶里的西瓜,熟练地拍开递给周围的人,边递边喊:“今天咱们村队跟隔壁133团打,赢了我再抱十个瓜来给大家分!”
那场球我印象太深了:场上的球员没一个穿统一队服的,有穿迷彩服的、有穿跨栏背心的,还有个小伙子脚上踩的还是下地干农活的胶鞋,跑起来鞋底沾的泥点子都甩到了场边,可是没人在乎这个,球只要一进筐,场边的欢呼声能盖过远处的蝉鸣,有人举着西瓜喊加油,咬了一口的瓜瓤都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还有几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举着自己做的硬纸板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凯赛尔加油”。
中场休息的时候张叔才跟我说,以前下野地根本没有正经篮球场,大家打球就在晒粮食的空地上画个线,竖两个木头桩子当球架,球砸在土块上弹得歪歪扭扭,一场球打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是灰,十年前镇里才修了第一个水泥篮球场,后来又换成了塑胶的,装了大灯,现在只要天不冷,每天晚上都有球打,农闲的时候还会组织比赛,周边团场的人都会来参加,“大家来看球不用买门票,自带西瓜就行,谁家赢了球就主动把家里的瓜拉来免费分,这是我们这的老规矩。”
那天的球最后是下野地的队伍赢了,张叔果然回去抱了十个西瓜过来,在场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能领一块,我啃着凉丝丝的西瓜,听着周围人用普通话、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混着聊天,讨论刚才那个三分球投得有多漂亮,突然觉得这比我在大城市看过的任何CBA现场都要动人,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感染力从来不是场馆有多豪华、明星有多有名,而是这种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的烟火气: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多高的技术,只要你热爱,就能上场打两圈,就算打不了,抱着西瓜在场边喊加油也一样开心。
拿过西瓜种植状元的手,也能捧起篮球赛的MVP奖杯
场边小姑娘喊的“凯赛尔”,是那天的获胜功臣,全场比赛他拿了32分,最后那个准绝杀的三分球投出去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我耳朵震聋,我后来才知道,这个留着短头发、皮肤黝黑的维吾尔族小伙子,不但是去年下野地的篮球MVP,还是去年的西瓜种植状元,一年靠种瓜赚了30多万。
凯赛尔今年30岁,大学是在新疆师范大学读的体育教育,上学的时候还是校队的替补后卫,打过CUBA的分区赛,毕业的时候他本来有机会留在乌鲁木齐的中学当体育老师,但是想了想还是回了下野地:“我爸妈种了一辈子瓜,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再说我走了,咱们镇的球队不就没人带了吗?”
回村之后凯赛尔就成了村里的“大忙人”:早上六点起来,趁着天不热去瓜地里干活,浇水、授粉、选瓜,忙到十点多太阳晒得扛不住了就回家休息,下午等太阳落一点再去地里,晚上吃完晚饭就泡在球场上,带着村里的年轻人练球,农忙的时候大家没时间凑在一起训练,他就自己做了训练计划表,让大家早上干活之前抽半小时练体能,晚上收工了再练一小时投篮,“种瓜和打球其实是一个道理,你得天天伺候着才有回报,你几天不练球,手感自然就没了,跟你几天不去瓜地里浇水,瓜就长不甜是一样的。”
去年凯赛尔带着下野地的队伍参加兵团组织的乡村篮球赛,一路打进了北疆片区的决赛,决赛前一天他还在地里收瓜,忙到凌晨两点才睡觉,第二天照样带着队伍打了加时赛,赢了对手3分,他自己拿了MVP,发的奖杯他没有摆在家里的柜子里,而是直接放在了自家的瓜摊旁边,有人来买瓜他就给人显摆:“你尝尝我家的瓜,绝对甜,我这拿过MVP的手种出来的瓜,能不好吃吗?”
有次一个外地来的收购商来收瓜,刚好碰到凯赛尔在球场打球,那个收购商上学的时候也是篮球爱好者,当场就跟凯赛尔打赌:“你要是单挑能赢我,你家的瓜我每斤多给一毛钱,要是你输了,每斤少给一毛钱。”凯赛尔二话没说就答应了,11分的单挑打了不到十分钟,凯赛尔就赢了,那次他家里20吨瓜,多卖了4万块钱。
我问过凯赛尔,有没有后悔回来种瓜,毕竟如果留在乌鲁木齐当教练,收入稳定还不用风吹日晒,他摆了摆手,给我递了一块刚切的瓜:“有啥后悔的?我现在白天种瓜,晚上打球,收入不比城里低,还能陪着爸妈,周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想打球了招呼一声就有人来,这不比在城里挤地铁舒服?再说现在好多人都说乡村体育没人搞,我就想让大家看看,我们农民也能打好球,也能有自己的热爱。”
我特别认同凯赛尔的话,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张嘴闭嘴都是职业化、商业化,动不动就说要培养多少世界冠军,可是大家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凯赛尔他们这些农民球员,没有赞助,没有工资,甚至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可是他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这种扎根在土地里的、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穿AJ的城里娃,到了下野地也得踩着凉鞋打半场
我有个发小叫陈默,是乌鲁木齐的篮球发烧友,家里收藏了几十双限量版AJ,平时打球穿的鞋没有低于两千块的,每次打球之前都要先擦半天鞋,谁要是踩他的鞋他能跟人急半天,上次我跟他聊起下野地的篮球赛,他一脸不屑:“一群农民打球能有多厉害,我去了随便虐他们。”
上个月他真的开车跑了三百多公里去了下野地,刚好碰到凯赛尔他们在打半场,他穿着新买的限量版AJ就上场了,放话说要打三个球,赢了就让凯赛尔送他两个最大的西瓜,结果打了不到十分钟,他就被凯赛尔他们打得没脾气了:凯赛尔天天在地里干活,力气大得惊人,往篮下一站陈默根本撞不动,还有个40多岁的汉族大叔,跑起来耐力好得很,陈默打了三个球就喘得蹲在地上吐舌头,最后输了球,乖乖去旁边的瓜摊买了十个西瓜分给大家吃。
那天他打完球就跟凯赛尔成了朋友,现在每个月都要开车去下野地打一次球,每次去都拉一车厢的矿泉水和儿童篮球,给村里的小孩,走的时候再拉一车厢西瓜回来分给朋友,他跟我说,去下野地打球之前,他觉得打球就得有专业的场地、专业的装备,赢了球要发朋友圈显摆,输了球要郁闷好几天,可是去了下野地才知道,打球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讲究:“我上次去打球,穿的是十块钱一双的凉拖鞋,跟穿胶鞋的大叔打了一下午,赢了就吃西瓜,输了就请大家吃手抓饭,什么限量版AJ,什么输赢胜负,根本没人在乎,大家就是图个开心。”
现在陈默还组织了乌鲁木齐的业余球队,每个月都去下野地踢馆,周边团场的人听说了也都来参加,现在下野地的篮球赛已经从原来的镇里的比赛,变成了周边十几个团场、甚至还有乌鲁木齐、石河子的球队来参加的大型赛事,就连村里的小孩都每天泡在球场上,我上次去的时候碰到个10岁的维吾尔族小男孩阿不都,每天放学先帮妈妈把家里的瓜拉到市场上卖,卖完了就来球场练球,脚上的球鞋还是凯赛尔给他买的,他说以后要去CBA打球,每次打球之前都要投100个三分才回家,我跟他打了一会,他的三分球十投能中七个,准得惊人。
我一直觉得,乡村体育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它是连接城乡最好的纽带:城里的人来这里,能感受到最纯粹的体育的快乐,丢掉那些功利性的胜负欲;乡下的孩子通过篮球,能看到更大的世界,有了为之努力的目标,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属于所有人的,不管你是城里的白领,还是乡下的瓜农,不管你穿的是限量版AJ,还是十块钱的凉拖鞋,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一个热爱篮球的普通人,这就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
比沙瓤西瓜更红的,是下野地人刻在骨子里的体育魂
我上个月再去下野地的时候,镇里正在筹备第一届“西瓜杯”篮球赛,现在已经有32支队伍报名了:有种瓜户组成的“西瓜队”,有学校老师组成的“园丁队”,有派出所的民警组成的“平安队”,还有来这边承包土地的河南人组成的“豫疆队”、四川人组成的“川味队”,各个民族、各个职业的人都有,大家最近都在加班加点练球,每天晚上球场的灯要亮到十二点才灭。
这次比赛的奖品特别有意思:冠军的奖品是10亩地的西瓜一年的免费采摘权,再加一头牛;亚军是5亩地的西瓜采摘权,加两只羊;季军是2亩地的西瓜采摘权,加十只鸡,张叔本来去年说年纪大了不打球了,这次看到奖品又报了名,他说要是拿了冠军,就把10亩地的西瓜全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我种了一辈子瓜,不缺那点瓜吃,就是想再上场打一次,给咱们村争个光。”
现在镇里的主路旁边的墙绘,都画满了篮球和西瓜的图案,墙上刷的标语写着“打好球,种好瓜,日子甜过哈密瓜”,就连学校的体育课,都加了篮球兴趣班,凯赛尔免费当教练,每天下午放学给小孩上一个小时的篮球课,镇里的干部跟我说,现在下野地的篮球已经成了招牌,很多收购商来收瓜,都要跟当地的球队打一场球再走,还有很多游客专门赶在西瓜成熟的季节来,一边吃瓜一边看球赛,反而带动了当地的旅游和西瓜的销量。
我临走的时候,凯赛尔给我装了两个最大的西瓜,跟我说“西瓜杯”开赛的时候一定要再来,我坐在车上抱着西瓜,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篮球场,还有球场上正在练球的身影,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下野地的西瓜这么甜:因为这里的人心里是甜的,他们有踏踏实实的日子,有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有一群一起打球、一起吃瓜的朋友,这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踏实和满足,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到底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是金牌吗?是流量吗?是高薪吗?在下野地我找到了答案:体育给普通人带来的,是农忙之余的放松,是赢球之后的快乐,是把不同民族、不同职业的人聚在一起的纽带,是让日子越过越甜的盼头,下野地的篮球火,没有聚光灯,没有转播镜头,可是它会一直烧下去,就像这里的西瓜一样,一年比一年甜,一年比一年更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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