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杭州连续一周38度的高温天,我在城北体育公园的露天野球场见到楚姬的时候,她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高马尾上别着个银色的篮球形状发夹,左胸口的裁判服口袋上,还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雏菊补丁,当时场边围了三四十个看球的人,场上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刚做了个垫脚动作,楚姬的哨子几乎和球员倒地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她举着手势清晰报出“防守犯规,红队13号累计两次犯规,罚下”的时候,场边突然有人起哄“女裁判懂不懂球啊?人家明明是正常防守!”
我还没反应过来,楚姬已经掏出了技术犯规的手势,语气平静但是掷地有声:“场边观众干扰判罚,再闹就请离场,刚才的动作我三个角度都看得清清楚楚,要是不服,结束了可以调监控看,垫脚是不是恶意犯规,你们打了这么多年球,自己心里有数。”刚才起哄的人瞬间没了声音,场上被犯规的球员站起来的时候,还特意对着楚姬点了点头,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她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她咬着吸管笑:“要是换三年前我第一次吹罚的时候碰到这种情况,估计早就哭着跑下场了。”
从被起哄“下场递水”到全场喊“楚姐公正”,她花了18个月
楚姬今年27岁,考篮球二级裁判证的初衷说起来还挺有意思:大学的时候她是校女篮的替补后卫,每次打比赛碰到男裁判吹罚,总会有意无意放宽对男生的对抗尺度,好几次她们队的姑娘被撞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裁判连哨都不响,那时候她就憋着一股劲:“你们男裁判吹得不公,我就自己考个证,自己给女生吹比赛。”
毕业之后她做了互联网运营,本来裁判证压在抽屉里快落灰了,第一次真正上场吹罚完全是意外:2021年夏天,她陪当时的男朋友去打他们公司的内部联赛,本来约好的裁判临时发烧来不了,主办方急得团团转,楚姬举了举手说“我有二级证,要不我来试试?”
那天的经历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刚吹第一个走步违例,场边就有人吹口哨喊“美女是不是分不清走步和三步上篮啊?要不要我下场手把手教你?”打到第二节,她吹了对面一个中锋的进攻犯规,那个1米92的男生直接把球砸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是不是眼瞎?我这叫合理对抗懂不懂?女的就别来凑这种热闹,下场给我们递水得了。”更让她寒心的是,主办方的人过来打圆场,第一句话是“小姑娘要不你先下来休息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她那天是攥着哨子跑下场的,在球场的卫生间里哭了半小时,回家之后把FIBA的规则手册翻了三遍,每一条容易有争议的规则都贴了便签,旁边还写了不同场景下的判罚标准,她对着CBA和WCBA的裁判录像练了整整一个月,手势要练到和职业裁判分毫不差,吹哨的力度要做到既能让全场听见,又不会刺耳,她主动找遍了杭州所有的民间赛事主办方,说自己可以免费吹罚,不管是中学生联赛、社区老年赛还是外卖小哥的友谊赛,只要给她上场的机会,不给钱都行。
前半年的吹罚经历里,她几乎每场都会碰到质疑:“女裁判能不能吹啊?别到时候乱吹影响我们成绩。”直到2022年底的杭州民间篮球联赛决赛,最后0.8秒,蓝队球员上篮被防守队员拉了一下,她的哨声压着终场哨同时响,判罚防守犯规,两次罚球,当时全场都炸了,蓝队觉得这球给的太晚,红队觉得根本没犯规,她拿着录像给两边教练一帧一帧放:“拉人动作发生在终场哨响前0.3秒,规则里只要犯规动作发生在比赛时间内,不管哨子什么时候响,都算有效犯规。”最后蓝队罚球绝杀,红队的教练输了球还主动过来握她的手:“楚裁判,你这个判罚,我们服。”
那天有人把她判罚的片段发到了抖音上,一夜涨了2万粉,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第一次见女裁判吹得这么硬气,比很多混日子的男裁判强多了”,现在她再去野球场吹罚,刚到场边就会有人喊“楚姐来了,今天的判罚绝对公正,我们放心打。”她跟我开玩笑说,现在自己在杭州野球场的面子,比很多打了五六年球的老球痞还大。
我吹的不是哨,是给喜欢打球的女孩撑的腰
楚姬的抖音账号里,一半是吹罚的日常,另一半是她组织的民间女篮比赛的片段,她建了个叫“女篮搭子聚集地”的微信群,2022年刚建群的时候只有12个人,全是她打球认识的女生,现在群里已经有300多个人,从16岁的高中生到42岁的二胎妈妈都有。
我问她怎么想到要建这个群,她给我讲了另一个故事:去年春天她在野球场吹罚,中场休息的时候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抱着篮球站在场地边,站了快一个小时也不敢上场,她过去问小姑娘怎么不去打,小姑娘头埋得低低的:“我上次来打球,那些男生说我打得菜,占着场地浪费,还说女孩子就应该去玩跳皮筋,打什么篮球。”
那天楚姬拉着小姑娘上了场,专门和对面的男生说“这是我妹妹,你们打球正常对抗就行,谁要是故意欺负她,我直接吹技术犯规。”小姑娘那天打得特别开心,下场的时候满脸都是汗,跟她说“姐姐,我第一次打球打得这么爽。”就是那天她突然意识到,很多喜欢打球的女孩缺的不是技术,是一个敢上场的环境,是有人能给她们撑腰。
现在她每周都会固定租两个小时的室内场地,群里的女生只要想来打球,交10块钱场地费就行,不够的部分她自己补,她还免费给想考裁判证的女孩做培训,现在群里已经有7个姑娘考了三级裁判证,2个考了二级证,00年的小楠就是其中一个,她之前在野球场打球被男生故意撞了肩膀,抬了半个月胳膊才好,那时候她哭着跟楚姬说“我不想打球了,为什么女生打球就要被欺负”,现在小楠已经能独立吹完一整场青少年联赛,上个月她拿裁判证的时候,特意给楚姬送了一束向日葵,卡片上写着“姬姐,现在我也能站在场边给其他女生撑腰了。”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的女性体育力量,应该是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才有的,直到我去看了一次楚姬组织的女篮友谊赛,才发现这种力量原来就在民间的场地上:刚生完孩子一年的妈妈,穿着宽松的球服在场上抢篮板,她的老公抱着孩子在旁边加油;读高二的小姑娘,投进三分之后会跳起来和队友击掌,扎着的高马尾甩得特别有活力;还有退休的阿姨,虽然跑不动但是投三分特别准,进了球之后会比个剪刀手卖萌,楚姬站在场边吹罚,脸上的笑比场上打球的人还开心,她跟我说“很多人说体育是男人的游戏,我偏要证明,女生在球场上的光芒,一点都不比男生弱。”
别给女性体育贴标签,我们要的不是“特殊照顾”是“平等机会”
上个月楚姬刚办完第一届“雏菊杯”民间女篮邀请赛,说起来办比赛的过程,她到现在还一肚子气,一开始拉赞助的时候,她联系了十几个运动品牌,对方一听是女篮比赛,第一反应都是“女篮没流量啊,没人看,赚不到钱。”还有品牌直接跟她说“要不你找几个长得好看的姑娘,穿露腰的球服拍几条短视频引流,我们就给你赞助,钱不是问题。”
楚姬当时直接拒绝了:“我们办比赛是让大家看她们打球的技术,看她们拼抢的劲,不是来看脸看腿的,要是靠卖肉引流,我办这个比赛还有什么意义?”最后还是一个做国产小众运动装备的老板,之前看过她吹罚的比赛,主动找过来给了赞助,奖金设置和当地的民间男篮比赛一模一样,一分钱都没少。
那场比赛的决赛,现场来了200多观众,还有人免费帮她们做直播,最高峰的时候有1.2万人在线看,弹幕里全是“我的天,女篮拼抢也太凶了吧”“这个上篮太帅了,我一个男的都自愧不如”“什么时候我家这边也有这样的女篮比赛,我肯定买票去看”,比赛结束之后,冠军队的队长拿着奖杯的时候哭了,她说“我打了10年球,第一次拿到和男子组一样多的奖金,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来看我们打球。”
楚姬跟我说,现在很多人动不动就说要支持女性体育,可是大部分支持都浮在表面:要么是给女性运动员套上“美女”的标签消费她们的外形,要么就是搞所谓的“特殊照顾”,比如女篮比赛的奖金只有男篮的三分之一,比如女性想当裁判、想做赛事运营,总会被问“女孩子扛得住晒吗?受得了熬大夜吗?”
“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照顾,我们要的只是平等的机会而已。”楚姬拧开可乐罐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上有个旧伤疤,是之前吹罚的时候被球员扔过来的篮球砸的,“为什么男人能吹的比赛我们不能吹?为什么男人能拿的奖金我们不能拿?体育的本质是快乐,是更高更快更强,从来都不是按性别划分领地的。”
那天我们聊到天快黑的时候,有几个刚打完球的十几岁小女孩凑过来,怯生生地问楚姬:“姐姐,我们也想当裁判,要怎么考呀?”楚姬特意蹲下来给她们递了自己印的规则小册子,还给她们留了联系方式,跟她们说“你们想考随时找我,姐姐免费教你们。”小姑娘们蹦蹦跳跳跑开的时候,楚姬看着她们的背影笑,我突然想起她裁判服上的那个小雏菊补丁,她之前跟我说,那个补丁是她第一次被赶下场那天缝的,小雏菊看着小,但是风刮得再大,也照样能开得好好的。
其实我们这代人,见过太多体育行业里的性别偏见:女生就应该去练瑜伽普拉提,玩对抗性项目就是“假小子”;女性做体育行业相关的工作,就只能做前台、做宣传,不能当裁判、不能做教练;女篮、女足的比赛永远没有转播,没有赞助,没有人看,可是楚姬这样的人,就像野地里长出来的小雏菊,她们偏要站在本来“不属于”她们的场地上,吹自己的哨,打自己的球,给更多喜欢体育的女孩趟出一条路来。
我问楚姬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她眼睛亮得很:“明年的雏菊杯要办得更大,奖金要比今年翻一倍,还要拉更多赞助,给打得好的姑娘联系半职业联赛的试训机会,还要再培养20个女裁判,以后不管是男篮还是女篮的比赛,场边都能有我们女裁判的身影。”晚风刮过来的时候,她别在头发上的篮球发夹闪了一下,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更是这些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敢打破偏见,敢为自己和同类撑腰的人,她们才是体育行业里最鲜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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