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0号的晚上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读大三,和三个室友挤在沈阳铁西居民区里的一家老烧烤店,等着看CBA总决赛第四场,那天沈阳风特别大,我们刚进门就看到老板挂了个红横幅:“辽宁夺冠全单打8折,啤酒免费喝”,墙上还贴了郭艾伦、韩德君、哈德森的海报,边边角角都用透明胶贴了三层,生怕被风刮下来,我们点了20串烤筋皮、一盘拍黄瓜、10瓶老雪花,满脑子都想着等辽宁赢了就去中街通宵逛,连夺冠的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
那场球打到最后一分钟,四川队的哈里斯投进了反超三分,辽宁最后一攻没能打进,整个烧烤店突然就静了,刚烤好的串放在桌上冒热气,没人伸手去拿,后来我们刷到新闻,说赛后客场球迷和辽宁球员家属起了冲突,画面里乱哄哄的,有个穿13号郭艾伦球衣的大哥蹲在店门口,把球衣蒙在头上哭,老板过来拍了拍我们的桌子,把账单拿走了,说“今天的单免了,下次赢了再给”,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篮球能把一群陌生人的情绪绑得这么紧,而“辽宁对四川”这五个字,从那天起就再也不是普通的常规赛对阵,成了所有CBA球迷心里绕不开的记忆节点。
2016年的眼泪与喧嚣,是辽川对决躲不开的开篇
现在回头看2016年的那次总决赛,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故事线的碰撞,辽宁队那时候正是黄金一代的上升期,23岁的郭艾伦刚坐稳国家队首发,29岁的韩德君正是身体素质最好的时候,哈德森在CBA打了6年,早就摸透了所有对手的防守习惯,常规赛拿了31胜7负,一路横扫进总决赛,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辽宁拿冠军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四川队那年是彻头彻尾的黑马,他们靠着“邓哈哈”三外援组合(哈达迪、哈里斯、邓特蒙)一路以下克上,常规赛只排第3,没人觉得他们能闯过新疆那关,结果他们硬生生3比0把新疆挡在了总决赛门外,我当时有个打2K认识的四川网友阿凯,那年他刚上大二,我们之前天天联机打游戏,他总跟我说“我们四川就是来当炮灰的,能进总决赛已经赚了”,结果前两场打完,双方1比1平,回四川主场之后,四川连赢两场,直接拿到了赛点。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第四场赛后的冲突事件被舆论无限发酵,两边球迷被情绪裹挟,从讨论球技变成了人身攻击,从骂个别不理智的球迷变成了地域互黑,我和阿凯那天在QQ上吵了整整一周,我说你们球迷赢了球还堵人太过分,他说你们辽宁球迷输不起就会找借口,吵到最后我们互相拉黑,整整两年没说过一句话。
现在我再回头想那时候的我们,其实根本没有谁对谁错,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把自己支持的球队当成了信仰,总觉得自己站的就是绝对正义的一边,容不得半点儿质疑,后来CBA官方也出了通报,说冲突只是少数球迷的口角升级,和球员本身无关,但那次事件确实给两队都留下了太深的印记:四川拿了队史第一个总冠军,却被很多人说“胜之不武”,辽宁输掉了近在咫尺的冠军,整整一年都陷在舆论的漩涡里,后来CBA也因为这次事件升级了所有主客场的安保措施,球员通道的隔离栏从1米加到了2米,客场球迷看台专门配了双倍的安保,从某种程度上说,那次冲突推着CBA在职业化的路上走了一步,只是代价是两队球迷整整4年的针锋相对。
时间是最好的和解剂,针锋相对终究变成了惺惺相惜
我和阿凯的破冰是在2018年,那年辽宁队4比0横扫广厦,拿到了队史第一个CBA总冠军,决赛打完的那天晚上,我刷到阿凯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韩德君举着冠军鼎的截图,配文“其实早就没气了,就是拉不下脸说恭喜”,我主动给他发了个消息:“辽宁夺冠了,你欠我一杯奶茶”,他秒回:“下次你到成都来,火锅管够。”
2021年我休年假去成都玩,真的约了阿凯见面,我们俩特意去了四川的金强赛事中心,想蹲一场四川对辽宁的常规赛,在球馆门口我们碰到了60多岁的老球迷李叔,他穿着四川队的复古球衣,手里攥着两张门票,知道我是从辽宁来的,主动给我递了一碗刚买的冰粉,说他2016年去辽宁客场看球,坐了3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本溪的球馆,旁边坐的辽宁球迷知道他是四川来的,特意给他让了个视野更好的位置,还给他递了热乎的烤肠和奶茶,“当年那点事啊,都是小年轻冲动,我们这些看了二十多年球的,谁不知道两队都是好样的?”
那场比赛最后辽宁赢了3分,赵继伟最后30秒投了个关键三分,四川队最后一攻没能打进,我们仨在球馆旁边的火锅店吃的夜宵,阿凯一边骂四川队最后几个罚球太软,一边给我涮毛肚,说“要是16年总决赛打完,我们俩能坐下来吃顿火锅,哪来那么多矛盾”,李叔从包里掏出两个队徽,一个辽宁的一个四川的,说要贴在他的老年电动车上,“以后不管谁赢,我都给他们加油”,那天我突然明白,竞技体育哪里有什么解不开的仇啊,大家的本质都是热爱篮球的普通人,吵过闹过,坐下来吃一顿热饭,什么心结都解开了。
后来我看过太多两队交手的温情瞬间:韩德君每次碰到哈达迪,打完球都会拥抱好久,大韩说哈达迪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难防的对手,两个人在场上顶了那么多年,早就打出感情了;四川队的新秀张殿梁第一次打辽宁的时候,抢篮板被大韩撞了个趔趄,赛后大韩特意拉着他说了五分钟,教他低位卡位的技巧;去年四川队全华班对阵辽宁全主力,拼到最后一秒只输了10分,杨鸣赛后发布会特意说“四川队的拼劲,值得所有CBA球队学习”,那些曾经的针锋相对,早就被时间酿成了惺惺相惜的交情。
2024新对决:两代篮球人的传承,比胜负更动人
今年1月两队在沈阳的常规赛我是在现场看的,现在的辽川对决早就不是当年的总决赛级别对阵了:辽宁是两连冠的卫冕冠军,阵容里除了郭艾伦、韩德君、赵继伟这些老班底,还有张镇麟、付豪这些新生代挑大梁;四川队正处在重建期,本土核心是景菡一、洪辛这些95后、00后,基本上靠外援高登一个人扛着球队走。
但那场球打得比很多季后赛都精彩,高登一个人拿了42分8助攻,最后一分钟四川还领先2分,赵继伟一个漂移三分反超比分,最后四川队的新秀洪辛投绝杀球偏出,辽宁1分险胜,赛后洪辛蹲在地上懊恼得直拍地板,郭艾伦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趴在他耳边说了好半天的话,后来采访的时候洪辛说,艾伦哥跟他说“你那个绝杀的选择一点问题都没有,下次再坚决一点就进了”。
上周我在沈阳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做志愿者,碰到了12岁的小男孩浩浩,他爸妈是四川达州人,在沈阳做装修工人,他在这边上小学,练篮球已经练了3年,他穿的球衣特别有意思,正面印着辽宁队的13号郭艾伦,背面印着四川队的12号景菡一,他说这是他自己找淘宝店定制的,他的梦想就是以后打进CBA,“先代表四川队打,然后要跟辽宁队打总决赛,我要跟艾伦哥对位,还要跟景菡一哥当队友”,小孩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问他知不知道2016年辽川总决赛的事,他摇了摇头,说他只知道郭艾伦打球特别帅,景菡一每次扣篮他都要看好几遍回放。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那些我们当年以为天大的恩怨,在新一代的球员和球迷眼里,早就变成了篮球带来的温暖联结,他们不会记得当年网上的骂战,不会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冲突,只会记得郭艾伦给洪辛支招的瞬间,记得大韩和哈达迪拥抱的瞬间,记得两个球队的球员在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样子,这才是篮球本来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用来挑起矛盾的工具,是用来让不同地方的人找到共鸣的纽带。
辽川对决的底色,是中国篮球最该有的样子
我看了15年CBA,见过太多所谓的“宿敌对决”,有的球队球迷一见面就互骂,有的球员一碰到就下黑脚,但是辽川这对对手,走了完全不一样的路,辽宁作为篮球大省,这么多年给中国篮球输出了近半数的注册球员,CBA几乎每个队都有辽宁籍的运动员,他们的球队自带东北人的韧劲儿,落后20分都能慢慢追回来,永远不认输;四川虽然这么多年成绩起起伏伏,但是从来没有摆烂过,哪怕是全华班打全主力的对手,每场球都拼到最后一秒,从来没出现过消极比赛的情况。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CBA有误解,觉得它不如NBA好看,没有那么多超级巨星,没有那么多惊天绝杀,但是CBA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它和我们的生活绑定得特别深,你支持的球队就是你家乡的球队,场上的球员可能就是你家楼下体校出来的,你看球的烧烤店老板可能和你一样,追了这个队十几年,辽川对决之所以让人难忘,就是因为它太真实了:有过冲突,有过误解,有过眼泪,最后又有和解,有温情,有传承,像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童话,但是最后总能找到最温暖的答案。
上周我又去了2016年看球的那家铁西烧烤店,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店里的墙上除了辽宁队的签名海报,还多了一张四川队的签名海报,是去年四川队来沈阳打客场的时候,老板特意托人找球员签的,老板说,现在每次辽川打比赛,店里都有好多在沈阳打工的四川球迷过来,大家坐在一起看球,辽宁赢了就一起喝老雪,四川赢了就一起吃老板提前煮好的串串,从来没有吵过架,我想起2016年那天老板免单的时候说的“下次赢了再给”,去年辽宁夺冠的时候,我特意去店里补了当年的单,老板笑着收了,给我送了十串烤筋皮,说“现在不管辽宁赢还是四川赢,我都高兴,只要球打得好看,就比啥都强”。
是啊,辽宁对四川,这五个字背后,从来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世仇,是我们这代CBA球迷的青春,是两个城市的人因为篮球产生的奇妙联结,是CBA江湖里最生动的成人童话,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年轻人站在辽川对决的赛场上,还会有更多的球迷坐在一起看球喝啤酒,那些即将发生的故事,一定比现在的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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