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四川凉山昭觉县的瓦吾小学采访,刚进校门就听见操场上传来震天响的哨子声,晒得黢黑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袖口磨出了个洞,正叉着腰喊:“重心压低!跑起来!别像个老大爷逛菜市场似的!” 他就是杨双,我认识他快7年,每次见他好像都没变样:皮肤一年比一年黑,脸上的笑一年比一年亮,唯一的变化是去年无名指上多了个银戒指——那是他和当地支教老师结婚时,用两个人攒了三个月的补贴凑钱买的,加起来不到200块。
曾经我以为打不上主力的职业生涯,全是遗憾
杨双是广东湛江人,90年生,从小在巷子里光着脚和邻居小孩打球长大,18岁被宏远青年队选中,21岁升上一队,当了3年替补后卫。“最风光的那年,赛季场均3.2分,大部分得分都是垃圾时间刷的,”说起自己的职业球员生涯,杨双总笑得有点自嘲,“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窝囊,同一批进队的队友有的进了国家队,有的就算打不上主力,退役后去培训机构当教练,一年也能赚个几十万,只有我,24岁那年打热身赛十字韧带断了,直接被通知退役,连个正式的告别赛都没有。” 退役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日子,天天窝在湛江老家的出租屋里喝啤酒,喝多了就盯着以前的比赛录像哭,觉得自己打了十几年球,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落下,直到2014年春天,一个在大凉山做公益的朋友给他发了段视频:土操场上几个小孩光着脚,把竹筐绑在两棵树中间当篮筐,球是漏气的旧皮球,拍两下就瘪,但是小孩跑得满头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你要不要过来玩几天?山里的小孩爱打球,没人教。”朋友随口的邀请,成了杨双人生的转折点。 他坐了3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4个小时的盘山公路,晃得胃里翻江倒海才到瓦吾小学,刚下车就看到视频里的那群小孩,其中一个10岁左右的男孩,脚趾头磨得流血了,还抱着球往竹筐里扔,扔中了就围着树跑三圈,喊得整个山坳都能听见。 “那瞬间我突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湛江的巷子里用砖堆个门框当篮筐,也是光脚打,那时候打球哪想过要打职业拿工资啊?就是跑起来觉得开心,觉得风都在跟着你走,”杨双说,那天他站在土操场边上看了半个小时,心里那个堵了好几个月的结,突然就通了,“我打了十几年球,既然打不了职业给所有人看,那就教这些小孩打球,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
第一次看见光脚打球的孩子,我决定留下来
留下来的第一关就是建球场。 当时瓦吾小学的操场是土的,一下雨就变成泥塘,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打球,杨双算了算,平场地、铺水泥、架两个正规篮球架,最少要50万,他没多想,直接把自己24万的退役费全拿了出来,又给以前的队友挨个打电话借钱,这个凑3万那个凑5万,连当时还在青年队的胡明轩都给他转了2万块钱,说“双哥,算我入股,等以后小孩打出来了我要去看他们比赛”。 2015年秋天,球场终于建好的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到学校来,70多岁的阿公摸着篮球架的钢管,反复问“这个东西真的能投球?”,他抱着杨双带来的新篮球,颤颤巍巍投了两个,一个都没碰着筐,却笑得胡子都抖:“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摸这么圆的球。” 那个当年光脚打球磨破脚趾的男孩阿木,成了杨双的第一个学生。 我第一次见阿木是2018年,那时候他已经14岁了,1米7的个子,跑起来像阵风,上篮的时候膝盖上的旧疤亮得晃眼。“我第一次给他买球鞋,他舍不得穿,平时训练光脚,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穿,打完了就擦得干干净净放进书包里,”杨双说,阿木家是村里的低保户,爸爸常年卧病在床,妈妈上山采草药赚家用,以前阿木放学还要去山上放羊,自从开始练篮球,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山,练一个小时球再去放羊,下午放学写完作业,又跑到球场练到天黑。 山里的条件苦,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好几度,水管冻住了连热水都喝不上,杨双带着孩子在雪地里跑圈热身,跑得浑身冒汗了再练运球,有一年冬天雪封了山,给孩子买的训练服送不上来,杨双翻出自己所有的旧队服,大的给男孩穿,小的给女孩穿,有的小孩身高才1米2,套着杨双1米9的训练服,下摆都到脚踝,跑起来像个小企鹅,却谁都不肯脱,说“穿杨教练的衣服,打球能赢”。 那时候有人劝杨双:“你这是何必呢?山里的孩子能有什么天赋?练到最后还不是要回家种地放羊,你留在广东当个教练,一年几十万不好吗?”杨双每次听了都笑,也不反驳,后来他跟我说:“什么叫天赋?爱跑爱跳就是天赋,能吃苦就是天赋,城里的孩子有专业场地有私教,练十年,我们的孩子每天放学练两个小时,练十年,未必比他们差。”
10年送17个孩子进职业梯队,我没赚过一分钱工资
2020年,阿木被四川金强青年队选中了,成了瓦吾小学第一个走出去的职业球员。 去成都报道那天,阿木的爸爸拉着杨双的手,塞给他一筐土鸡蛋,还有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500块钱——那是他卖了两头羊攒的,“杨老师,我们家阿木能有今天,全靠你,这点钱你拿着,别嫌少。”杨双把钱塞了回去,鸡蛋留下了,当天就煮给了队里的小孩吃,他给阿木买了一双800多块的篮球鞋,是他攒了三个月的补贴,“以前他舍不得穿新鞋,现在进职业队了,不能比别人差。” 阿木走的那天,全村的人都到村口送他,阿木抱着杨双哭,说“教练我以后一定好好打,赚了钱回来给你建更大的球场”,杨双拍着他的背说“你好好打,打出来给村里的弟弟妹妹做榜样,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到今年为止,杨双已经在瓦吾小学待了10年,这10年里他没拿过一分钱工资,每个月就靠公益机构给的1500块补贴过活,手机还是6年前买的华为,屏幕碎了三次都舍不得换,衣服全是以前队里的旧训练服,去年结婚的时候,和妻子两个人住在学校15平的职工宿舍里,除了一张床,剩下的地方全堆着给孩子买的篮球、训练服和伤药。 10年里他一共送出去17个孩子,有6个进了省队,2个进了国青U系列梯队,其中14岁的女孩阿依,去年已经成了国青U16的替补后卫,面对央视采访的时候,她举着胸前的国旗笑,说“我以后要打奥运会,拿奖牌回来给杨教练和奶奶看”,谁能想到,3年前的阿依还是个连普通话都不敢说的小姑娘,因为家里穷,连新衣服都穿不上,每次训练都躲在队伍最后面,杨双为了让她敢说话,每次训练都故意让她带着大家喊口号,喊得最大声就奖励她一个新篮球。 去年暑假,杨双带着12个孩子去广州打全国青少年篮球邀请赛,第一场就对阵当地有名的贵族学校球队,对方的孩子穿的都是上千块的球鞋,教练是前国家队的退役球员,而杨双带的孩子,训练服是企业捐的,有的球鞋鞋底都磨平了补了好几次,但是比赛一打,所有人都傻了:山里的孩子跑起来像不要命似的,抢球的时候摔了爬起来接着跑,最后以12分的优势赢了比赛。 赛后对方的教练过来找杨双握手,说“你教出来的孩子,眼睛里有光,那是真的爱篮球的光”,那天杨双带着孩子去吃肯德基,小孩们第一次吃汉堡,吃得满脸都是酱,杨双坐在边上看着,突然就红了眼睛。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照进大山里的光
我这次采访杨双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在给新一批的小孩教拍球,最小的孩子才5岁,穿着比自己大好几号的球衣,拍一下球就摔一跤,爬起来还笑,脸蛋晒得红扑扑的,杨双弯着腰扶着他的手,手上的旧疤露了出来——那是当年十字韧带断裂做手术留的,他每次教孩子的时候都会说“这是篮球给我的勋章,打球肯定会受伤,但是不要怕,爬起来接着跑就行”。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讨论“体育意义”的话题,有人说体育是造星产业,要培养奥运冠军要赚大钱;有人说体育是精英教育,普通人家的孩子没必要花时间练,最后也走不上职业路,但是每次见到杨双和他的学生,我就觉得,我们好像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 它从来不是只有站上领奖台才算有意义,也不是只有能赚大钱才算值得,它是阿木第一次穿上新球鞋时的笑脸,是阿依站在国青赛场上迎着风跑的背影,是那些山里的孩子,拿着篮球的时候,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跑得这么快,原来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大山,去看更远的世界。 杨双跟我说,前两天阿木给他发消息,说青年队的教练夸他进步快,明年大概率能升一队打CBA了,他翻着消息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太遗憾了,打了三年替补连主力都没捞着,现在我才知道,我这辈子的篮球不是为了自己打职业的,是为了带这些孩子跑出来的,你看,我的职业生涯,其实才刚刚开始。” 临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洒在篮球场上,小孩的笑声和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我站在操场边上看杨双带着孩子跑圈,他跑在最前面,旧训练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正在发光的旗子。 其实我们总在找人生的意义,找体育的意义,哪有那么复杂啊?你把你热爱的东西,传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因为你,获得快乐,获得往前跑的勇气,这就是最棒的人生,也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杨双没打过CBA的主力,没拿过冠军奖杯,但是在瓦吾小学这些孩子的心里,他就是最好的球星,比任何奥运冠军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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