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从体育学院社会体育专业毕业,进了本地一家做群众体育运营的公司,报到第一天领导就把我扔到了城西的连片社区办事处,甩给我10万块钱预算撂下句话:“周边5公里散着至少上千个篮球爱好者,你想办法把人攒起来,弄个能长期办的联赛出来,别搞成拍个照就完事的形式主义。”当时我满脑子都是课本上学的“群众体育赛事运营SOP”,做方案、拉场地、拍宣传照一套流程走得有模有样,说实话那时候我心底还偷偷觉得:不就是一帮普通人打打野球吗?能玩出什么花样?
直到3年过去,我攒的这个“城西邻里篮球联赛”已经办了6季,从最开始凑不齐12支队伍,到现在报名通道一开32个名额2小时就被抢光,我见过太多攥着篮球手心出汗的中年人、下了班背着球包赶比赛的程序员、带着保温杯提前一小时来热身的退休大爷,才终于懂了: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而是藏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缝隙里,他们的热爱,半分都不比拿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少。
一开始我以为没人来,结果开滴滴的大叔抱着篮球堵了我办公室
做第一届联赛报名宣传的时候,我其实挺没底的,毕竟周边都是老小区,年轻人大多要996,中年人要接孩子做饭,退休的大爷大妈更爱跳广场舞,我在社区公告栏贴了一周海报,加我的人还不到10个。
就在我琢磨要不要找几个相熟的体育生朋友凑数的时候,一个穿滴滴工作外套、揣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篮球的大叔堵了我办公室的门,他脸晒得黝黑,手上满是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一开口就带点急:“姑娘,我看咱小区要办篮球联赛?要不要报名费?我拉了我们车队8个兄弟,都想报名!”
大叔姓张,那年42岁,开了8年晚班滴滴,年轻的时候是高中校队的得分后卫,当年打市高中生联赛最后3秒投丢了绝杀,球队输了决赛,这事他遗憾了20年,毕业之后结婚生子、讨生活,篮球在床底下塞了十几年,上次摸球还是儿子小学开亲子运动会,他上场投了两个罚球,手硬得连篮筐都碰不到。“前几天我拉客路过篮球场,看见你们贴的海报,当天晚上就在我们滴滴司机群里喊人,8个人全举手,我们平时跑晚班,白天有空,哪怕你让我们早上6点打都行!”张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我赶紧告诉他不用报名费,只要自己买个意外险,每周六下午打就行,他当时掏出手机就给群里发语音,声音都抖:“兄弟们,报上名了!免费打!还有奖牌拿!”
有了张叔这个“活广告”,报名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李哥带着老婆一起来,问能不能男女混合组队;旁边互联网产业园的程序员小周拉了公司12个人的队伍,说他们平时下班10点多只能去野球场投两个,从来没打过正经比赛;还有两个62岁的退休大爷王师傅和刘师傅,结伴来问有没有“养生组”,说他们跑不动,但是投篮准,打20分钟休息半小时就行。
我当时临时把原定的2个组别改成了3个:18-30岁的青年竞技组、31-50岁的中年养生组、不限年龄的混合趣味组,第一届联赛凑了12支队伍,108个球员,年龄最小的17岁刚高考完,年龄最大的62岁已经退休2年。
第一场比赛就打哭了两个大男人,我才懂他们的执念藏了多少年
第一届联赛的揭幕战安排的是张叔的“滴滴车队”对阵李哥的“果篮队”,我本来以为就是大家随便玩玩,结果当天场边围了至少两百个居民,小区物业还特意拉了横幅、搬了免费的矿泉水,连平时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给自家老公加油。
比赛打得特别胶着,最后3秒两队还打平,张叔拿球运到三分线外,晃过防守人跳投出手,篮球擦着框进了,绝杀,我本来想上去欢呼,结果看见张叔投完球直接蹲在了地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我过去拍他,才发现他哭了。“20年了啊姑娘,20年前我投丢了一模一样的一个球,今天终于投进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和泪,手心的茧子因为投篮太用力磨破了,渗了点血,他随便抹了一把就跑去跟队友拥抱,场边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天哭的还有另一个人,就是程序员小周,他们队当天打另一场青年组的比赛,最后10秒他突破上篮,手一滑球滚出了框,他们队输了1分,下场的时候他抱着队友哭,眼镜滑到了下巴上也不管,“我平时下班在野球场,这个上篮我练过几百次,真的,闭着眼都能进,今天怎么就失手了”,他队友拍着他的背安慰,旁边几个不认识的观众也过去给他递水,说“小伙子打得不错,下次再来”。
那天我坐在场边翻我之前做的赛事方案,里面写着“提高社区居民体育参与度”“完成年度群众体育KPI”这些干巴巴的话,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属于奥运冠军、属于职业球员的,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刻,可那天我看着张叔哭红的眼睛,看着小周攥着球衣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场边阿姨们举着“老公加油”的手写牌子,才突然明白:那些藏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执念,终于有地方释放的瞬间,就是普通人的体育精神啊。
有人为了打比赛调整出车时间,有人关店半天,这些瞬间比职业联赛还动人
联赛办了3年,我见过太多说出来别人可能都不信的事: 张叔为了打每周六下午的比赛,特意跟车队的同事换了班,以前周六是晚高峰单子最多的时候,他一个下午能赚七八百,现在他宁可少赚这笔钱,每周五熬通宵跑一整晚的单,周六下午准时出现在球场上,球衣背后印的“滴滴老张”四个大字,是城西联赛的名人,好多来看球的小孩都喊他“老张叔叔”,去年他儿子上初中,也爱上了打篮球,今年少年组一开报名,他第一时间给儿子报了名,父子俩一个打中年组一个打少年组,每周六爷俩一起背着球包来球场,他老婆就坐在场边给他们递水,是联赛里有名的“篮球父子兵”。
开水果店的李哥,每次比赛日都把店交给老婆看半天,自己上场打球,不管他们队赢了输了,赛后都要搬两筐橘子过来,给所有球员和裁判分,说“自家店里进的,甜得很,大家尝尝”,去年他们队拿了中年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把老婆也拉上了领奖台,说“这半年我每个周六都关店半天,她一句怨言都没有,这个奖牌有她一半”,后来他把那个刻着“城西球王”的奖牌挂在了他水果店的收银台后面,但凡有客人问,他都要拉着人说半天联赛的事。
还有那两个退休的王大爷和刘大爷,每次比赛都提前一个小时来热身,压腿、投篮,一丝不苟,年轻人打比赛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场边当义务指导,喊“防守啊!伸手!别漏人!”比教练还急,有次青年组的一个小伙子扭了脚,王大爷从包里掏出个药酒就给他揉,说“我当年打球扭了脚就擦这个,好使”,后来我才知道,王大爷的儿子以前也是篮球运动员,后来受伤退役了,他包里的药酒,还是当年给儿子备的。
去年夏天的总决赛,赶上了下小雨,我们本来想推迟比赛,结果所有球员都摆手说不用,“小雨打才爽,以前打野球下冰雹都打”,观众也都撑着伞站在场边,没人走,最后青年组的决赛打了加时,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组成的“菜鸟队”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们把自己的大学导师也拉上了台,说“我们导师当年带我们在学校打院赛,说毕业了也要一起打球,我们毕业3年,终于拿了第一个冠军”,几个人举着奖杯在雨里喊,头发衣服全湿了,比拿了百万奖金还开心。
别再说普通人不配谈体育精神,我们的热爱从来都不掺水
经常有人问我,你费这么大劲办这种没名气、没奖金的业余联赛,图什么啊?还有人说,普通人打球就是玩,至于这么认真吗?每次我都给他们讲张叔的绝杀,讲李哥的橘子,讲小周打丢上篮后哭红的眼睛。
现在我们一说体育,想到的都是奥运会的金牌、CBA的绝杀、NBA的球星,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靠体育吃饭的人,才配谈热爱,才配谈体育精神,可我办了3年联赛才发现,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你说职业球员打球,有年薪、有流量、有粉丝,可这些普通人打球,图什么啊?张叔每周少赚几百块,就为了在球场上跑那40分钟;小周每天加班到10点,还要抽半小时练上篮,就为了比赛的时候不拖队友后腿;李哥关半天店少赚几千块,就为了跟兄弟们打一场球,他们什么都不图,就图自己开心,图那点藏了几十年的热爱,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热爱,才最纯粹啊。
我也见过很多地方办群众体育,搞成了形式主义,找几个专业运动员来打两场,拍个宣传照就完事,普通老百姓只能站在场边看,连摸球的机会都没有,我办这个联赛从第一天就定了规矩:只要是有专业队背景、靠打球吃饭的,一律不准报竞技组,这个联赛就是给普通人玩的,就是要让那些平时在野球场打球、从来没上过正经赛场、连个合照都没机会拿的人,也能当一次主角,也能听见有人给自己加油,也能拿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奖牌。
今年是联赛办的第四年,报名的队伍已经从12支变成了32支,周边十几个社区都主动找我,要把他们的场地开放给我们当分赛场,还有附近的商家主动来赞助,要给我们做球衣、给冠军送奖品,我最近还在筹划开个女子专属组,让更多喜欢打球的女生也能上场,前几天我翻后台的报名信息,看见有个10岁的小姑娘报名少年组,备注里写“我妈妈去年打混合组拿了亚军,我要跟她一样厉害”。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啊,它不需要多么昂贵的场地,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装备,甚至不需要多少人看,它就是张叔投进绝杀时的眼泪,是李哥分给大家的橘子,是场边小孩举着的“爸爸加油”的牌子,是一代又一代人传下去的热爱,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碎碎的瞬间,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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