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广州“市长杯”羽毛球赛老年组的场边,我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之外见到田秉义:洗得发白的灰色国家队训练服,膝盖上贴了两块肌效贴,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保温杯,正蹲在地上给一个60多岁的业余球友演示反手发力的脚步动作,旁边有人认出来他,凑上去要签名,他抬头笑得一脸憨厚,摆摆手说“先等我把这动作讲完,大爷马上要上场了”,那天他穿着普通的运动鞋,下场跟业余球友打了两局男双,30多岁的对手杀球被他接起来反抽后场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有人喊“田指导宝刀不老”,他下来擦汗的时候笑着说“老咯,跑不动咯,年轻的时候这球我直接杀他死角”。
很多年轻球迷对田秉义的印象,可能只停留在“李永波的老搭档”“奥运冠军田卿的爸爸”,但在我们这些看着国羽长大的人眼里,田秉义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中国羽毛球半个世纪发展史的活注脚:从穷得连专业球拍都买不起的业余少年,到拿到中国第一个男双世锦赛冠军的国家队主力,从带出数不清世界冠军的国羽教练,到退休后跑遍全国推广民间羽毛球的“义务宣传员”,他这一辈子,从来没离开过羽毛球。
球员时代:靠“笨功夫”拼出来的男双世界冠军
现在很多人说田秉义打球天赋好,可他自己每次听了都摇头:“我哪有什么天赋,我就是比别人能熬而已。”1978年田秉义进湖北省队的时候,身高只有1米72,在男双选手里算是矮的,力量也不如别人,教练一开始甚至跟他说“你要是练不出来就早点回家读书”,那时候队里冬天没有暖气,早上6点出操,别人跑5圈就回去穿衣服,他绑着两斤重的沙袋跑10圈,跑完棉衣全湿了,冻得硬邦邦的挂在衣架上;晚上队友都休息了,他拿个球拍对着墙练抽球,一练就是2小时,宿舍的墙被他打出来一个浅坑,后来队里专门给他在训练馆留了个角落,让他晚上加练。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自己在采访里讲过的1986年汤姆斯杯决赛的事:那是中国队第一次冲击汤姆斯杯冠军,男双他和李永波搭档对阵印尼的传奇组合林水镜/陈金德,第一局上来就输了,第二局打到12:14落后的时候,他救一个网前球崴了脚,队医上来检查说韧带拉伤,建议退赛,他当时把队医的手推开,说“这时候退赛,我们整个队一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我就是爬也要爬完这局”,后来他绑着紧绷带接着打,连着救了3个扣杀,连拿4分扳回第二局,第三局更是打出了15:6的比分,帮中国队把大比分扳平,最后中国队第一次捧起了汤姆斯杯,下场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鞋,是李永波背着他回的休息室,脱袜子的时候袜子和血痂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他疼得满头汗,却先问“我们赢了对吧?”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天赋”有误解,总觉得能拿世界冠军的都是天选之子,但田秉义那代运动员的经历告诉我们: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愿意比别人多吃10倍的苦,把每一个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的细节练到极致。 那时候他们出国打比赛,连专门的球鞋都没有,鞋底磨破了就自己补一补接着穿,用的羽毛球打坏了把羽毛捋平了再用,可就是这种条件下,他们硬生生把曾经被印尼垄断了几十年的男双项目,打出了中国选手的一席之地,1987年世锦赛男双夺冠的时候,外媒写报道说“中国的这对男双,就像打不死的鸟,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给你致命一击”,“不死鸟”这个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教练时代:蹲在训练场边的“严父”与“慈父”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之后,田秉义退役成了国家队男双教练,后来又分管女双,带过的队员拿过十几个世界冠军,很多他带过的队员回忆起田秉义,第一反应都是“严”:蔡赟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发球总是过不了1号位,田秉义每天陪他加练2小时发球,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他手里的球筐装着300个球,练到最后手指冻得拿不住球,就放在怀里捂一捂接着练,连续练了3个月,直到蔡赟的发球失误率降到1%以下才停,傅海峰说他刚进队的时候体重超标,田秉义每天早上陪着他跑5公里,跑了半年,瘦了20斤,“田导从来不说漂亮话,他就是陪着你练,你练多久他陪多久,你都不好意思偷懒”。
但这种严,从来不是不近人情的苛责,2007年女双选手杜婧在训练中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年,很可能赶不上2008年北京奥运会,杜婧当时在病房里哭,说不想练了,田秉义每天下班都绕路去医院看她,给她带她爱吃的武汉热干面,跟她讲自己当年崴脚打汤姆斯杯的事,后来杜婧康复训练的时候,田秉义专门给她制定了训练计划,每次训练都在旁边陪着,杜婧练到疼得哭,他就递个纸巾,说“再坚持10分钟,你就离奥运赛场近10分钟”,2008年北京奥运会杜婧/于洋拿到女双冠军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拥抱的就是田秉义,杜婧后来在采访里说“没有田导,我根本不可能站在奥运赛场上”。
最让人动容的是他对女儿田卿的教育:田卿小时候不想练球,觉得太苦,有一次逃训练去买冰棍,被田秉义抓到,他第一次打了女儿一巴掌,打完之后自己躲在走廊里哭,晚上回到家给女儿揉练球肿了的腿,说“爸爸不是要你一定拿冠军,是要你知道,选了的路不能随便放弃,遇到点困难就跑,你这辈子什么事都干不成”,2012年伦敦奥运会田卿拿到女双冠军的时候,田秉义坐在看台上,口罩摘下来满脸都是泪,他说“我带了一辈子队员,拿过那么多冠军,都没有我女儿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激动,我知道她吃了多少苦,这个冠军是她应得的”。
我见过很多专业队教练,要么是严得让运动员害怕,要么是惯着运动员怕出成绩慢,但田秉义的教育方式其实最朴素:你要让运动员服你,首先你得跟他们共情,你知道他们的苦,知道他们的怕,你陪着他们一起熬,他们才愿意跟着你往前冲。 体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成绩比拼,是人和人之间的互相支撑,教练掏心掏肺对运动员好,运动员才会掏心掏肺地在场上拼,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有用的道理。
退休之后:做民间羽球的“铺路石”才是最开心的事
2017年田秉义从国家队退休,很多人以为他会在家享清福,结果他比当教练的时候还忙:今天去黑龙江的偏远小学捐羽毛球器材,明天去广东的业余羽毛球赛当裁判,后天去社区的羽毛球馆给老年人上公益课,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报道,2021年他去贵州毕节的一个乡村小学,那里的孩子之前从来没见过专业的羽毛球拍,用的都是10块钱一把的塑料拍,所谓的羽毛球场就是在水泥地上画了几条线,他在那里待了一周,每天给孩子们上2小时课,从怎么握拍教起,临走的时候给每个孩子送了一支专业球拍,还留了自己的微信,说“以后有打球的问题随时找爷爷,要是打出成绩了,爷爷帮你推荐去体校”。
我在广州碰到他那次,他说他现在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跑,专门去那些羽毛球运动不普及的地方做推广,有人问他“你都拿过那么多冠军了,退休了不在家待着,到处跑图什么?”他笑着说“我这一辈子都是国家培养的,年轻的时候为国争光,现在退休了,就想为老百姓做点事,羽毛球不能只是专业队的项目,要让普通老百姓也能打上球,爱上打球,咱们国家的羽毛球基础才牢啊”,那天他给那个60多岁的大爷讲完动作,大爷上场之后真的赢了比赛,下来拉着他的手要请他喝早茶,他说“你赢球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这就是我出来跑的意义啊”。
他现在每天还坚持打1小时球,说“只要我还能走得动,我就会一直推广羽毛球,我这点余热,能发多少发多少”。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是走入寻常百姓家,我们有很多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去当教练,要么去经商,愿意沉下心走到普通人身边做推广的太少了,但恰恰是这些愿意“向下扎根”的人,才是中国体育运动能长盛不衰的根基。 毕竟,一个项目好不好,不是看国家队拿了多少金牌,是看街头巷尾有多少人愿意拿起球拍,愿意走到球场上挥两拍,这才是真正的“群众基础”。
三代羽球人的传承:比金牌更重的是“体育魂”
现在田秉义的外孙也开始练羽毛球了,今年8岁,刚进体校,每次训练完都要跟他视频,展示自己新学的动作,有人问他会不会要求外孙以后也拿世界冠军,他摇摇头说“我从来不会给孩子定这种目标,我只告诉他三件事:第一要诚实,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能耍花招;第二要坚持,练累了可以歇,但不能随便放弃;第三要懂礼貌,对教练对队友对对手都要尊重,打球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就算他以后当不了世界冠军,能做一个正直、能扛事的人,我就满意了”。
我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感慨,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练体育,第一反应都是“能不能拿奖”“能不能靠这个升学”,把体育当成了实现功利目标的工具,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是教你怎么面对输赢,怎么面对困难,怎么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再咬咬牙坚持一下,这些品质,比任何金牌都珍贵,田秉义家三代人,从他自己到女儿田卿再到外孙,传承的从来不是“拿世界冠军”的目标,是那种敢拼、敢扛、愿意为热爱付出一辈子的“体育魂”。
那天在广州的球馆,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田秉义头上的白发上,他坐在场边跟我们聊天,说“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别的,就跟羽毛球打交道,年轻的时候想赢外国人,当教练的时候想让队员拿冠军,现在就想让更多老百姓能打上球,爱上球,我这一辈子值了”,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突然觉得,我们崇拜体育明星,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多少金牌,是因为他们身上那种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纯粹,是那种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的温柔,是那种把个人的热爱和整个项目的发展绑在一起的责任感。
田秉义常说“羽毛球就是我的命”,他这一辈子,也确实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了羽毛球:在场上拼的时候把命拼在场上,当教练的时候把心掏给队员,退休了把余热献给普通球迷,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宝”,才是值得我们年轻人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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