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翻字典,“决”的标准答案很简单：读jué，第二声，意为果断、坚定，或是分出胜负、判定最后结果，但作为一个跑了8年国内外大小赛事的体育行业写作者，我反倒觉得这个字的读法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你在不同的赛场、不同的情境下听见人念出这个字，轻重、长短、情绪完全不同，每一种发音背后，都藏着一段和热血、遗憾、勇气有关的故事。
读jué，第二声，是压哨时刻全场破音的呐喊
我对这个字最深刻的印象,来自2022年CBA季后赛半决赛广东对阵辽宁的G3战，当时两队前两场打平，第三场打到最后2.3秒，广东还落后1分，胡明轩接边线传球后撤步投出三分，球在篮筐上颠了三下滚进网窝的那一刻，我所在的媒体席先炸了锅。 坐在我旁边的广东队跟队记者老周，半个月前刚做了声带小结手术，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能大喊大叫，那天他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扯着嗓子喊“决杀！”，“决”字刚出口就破了音，他捂着喉咙蹲在地上，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我手里的录音笔被他碰掉在地上，抬头看向观众席，之前我采访过的62岁老球迷王叔，举着写着“广东必胜”的硬纸板，嗓子哑得发不出声，还是张大嘴对着球场喊，他身边7岁的小孙子发音还不准，把“决杀”念成“juě杀”，周围的人没人笑，反倒都摸着小孩的头跟着一起喊。 更有意思的是我身后的辽宁队跟队记者，虽然主队输了球，也在跟着鼓掌，说“这球是真硬，换谁来都防不住”，那天散场之后我在球员通道碰到胡明轩，他胳膊上被抓出好几道红印子，抱着比赛用球一直笑，我问他投那个球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啥也没想，就知道投进去就赢了，该拼的时候就得决一下”。 我后来写那场比赛的稿，标题里就带了这个“决”字，有球迷在评论区留言说，他那天在公司加班偷偷看直播，球进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全办公室的人都看他，他也没觉得尴尬，“那天我刚被老板骂了一顿，项目黄了半个月的努力全白费，那一声‘决杀’喊出来，我忽然觉得啥坎都能过去”。 你看，这种时刻的“决”，读的时候必须用尽全力，甚至破音也没关系，它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汉字，是球员熬了无数个凌晨四点的训练场攒的劲，是球迷攒了大半年工资买门票、跨了大半个中国来客场看球的期待，是每个普通人藏在生活里的那些憋屈、疲惫、不甘心的出口，很多人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我反倒觉得，体育是和平年代里，普通人能最直接触碰到的“绝地反击”的具象化——你不用真的上战场，只要坐在看台上跟着喊出那一声“决”，你就和场上的球员站在了一起，你生活里的那些难，也跟着那一声呐喊泄出去了大半。
读得轻一点，是拼尽全力后对自己的坦荡交代
不是所有的“决”都要喊得惊天动地，有些时候，这个字轻轻从嘴里吐出来，反倒更有分量。 今年女足世界杯中国队最后一场对阵英格兰，输球就意味着出局，我在混采区等了40分钟才等到王霜走过来，她眼睛肿得像核桃，额头上的碎头发全被汗湿粘在脸上，手里捏着的队服能拧出水来，有记者问她有没有遗憾，她沉默了两秒，声音轻得几乎是气音：“我们拼到了最后一分钟，该决的都决了，没什么后悔的。” 周围的记者都没说话，我知道她这句话的分量：赛前两个月在澳洲拉练，她脚踝崴了肿得像馒头，打了三针封闭才赶上世界杯，最后一场比赛她跑了11.2公里，是全队跑动距离最高的，比赛最后一分钟她还在突破，被对方后卫撞飞在地上，爬起来还想着要传中，后来混采区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悄悄跟我说：“我知道很多人骂我们踢得差，但是我们真的尽力了，我小时候练球在泥地里摔得浑身是伤，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对得起自己的付出，也对得起身上的队服。” 还有去年北京马拉松，我在终点采访到一个40岁的程序员老周，他得强直性脊柱炎已经5年了，医生说他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他偷偷练了3年长跑，那天是他第一次跑完全马，最后3公里他的腿已经抬不起来了，一步一步挪到终点，冲线的时候他对着镜头笑，说“我和自己的仗，决完了”，那个“决”字轻得像一阵风，但是我站在他旁边，能看见他后背上的汗湿了三层衣服，裤腿上全是摔出来的泥印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决”的理解有误区，觉得这个字就必须绑定胜利、绑定冠军，好像没赢就不配提这个字，但跑了这么多年赛事我才明白，体育里的“决”从来不是赢家的专属，你站在赛场的那一刻，你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到最后一秒，哪怕最后输了，你也已经完成了“决”的意义，那些拼尽全力却没有拿到冠军的人，他们轻轻念出来的“决”，反倒比赢家的欢呼更动人——因为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的胜利，是不完美的普通人，咬着牙和命运较劲的勇气。
读得慢一点，是几代体育人跨时空的精神传承
还有些时候,“决”要读得慢一点，一字一顿，藏着跨越几十年的执念和传承。 去年我去四川大凉山的一所篮球希望小学采访，带队的张指导今年58岁，年轻时是省队的球员，1997年打全运会决赛，最后一秒他上篮被对方犯规，两罚一中丢了冠军，那个球他记了半辈子，退役之后他放弃了体制内的工作，跑到大凉山教山里的小孩打球，一教就是20年。 我去的那天他正给小孩上理论课，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决”字，他拿着粉笔敲着黑板说：“这个字读jué，左边两点水，是你们冬天早上练球冻出来的鼻涕、流的汗，右边是个夬，意思就是要敢下决定，敢拼，敢和比你高比你壮的人碰一碰。”他带的小孩去年拿了全国少年篮球联赛西南赛区的冠军，领奖的时候12岁的队长吉木站在台上，对着话筒拖长了声音喊：“我们以后要去全国打比赛，和所有厉害的小朋友决胜负！”那个“决”字拉了快3秒，奶声奶气的，但是台下的小孩都跟着喊，整个操场都是回声。 张指导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拿到全运会的冠军，但是现在看这些小孩打球，觉得遗憾都补回来了：“我年轻的时候没做到的事，这帮小孩以后能做到，等他们站在更大的赛场上，喊出这个‘决’字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我瞬间就想起2012年伦敦奥运会刘翔单腿跳完110米栏的那场比赛，当时解说杨健带着哭腔说：“刘翔完成了他和自己的决胜局”，那个“决”字他读得特别慢，一字一顿，我当时还在上大学，整个宿舍的人都对着电脑哭，现在11年过去了，再提起刘翔，大家终于不再纠结他有没有拿到奖牌，都懂了他的“决”不是赢了多少比赛，是哪怕受伤到站不起来，也要单腿跳到终点，给自己、给所有期待他的人一个交代。 你看，“决”这个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是一代一代体育人传下来的，老一代运动员把不服输的劲传给年轻球员，年轻球员再把这份劲传给喜欢他们的小孩，我们这些看球、打球的普通人，再把这份劲用到自己的生活里，传给我们的下一代，要是没有这份传承，“决”就只是字典里一个冰冷的汉字，正是因为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践行，这个字才有了温度，过了几十年再读，还是能让人流泪。
我们每个普通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决”的读法
其实不止是赛场,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都有无数个要念“决”的时刻。 我自己也有过差点放弃体育写作的时刻：刚入行那三年，我写的稿没人看，稿费连房租都付不起，身边的人都劝我转行，说做体育媒体赚不到钱，不如去做电商运营，我当时已经把简历都写好了，刚好要去采访一场民间散打比赛，碰到了22岁的业余选手小楠，她刚毕业做会计，平时下班就去散打馆练球，练了两年第一次打比赛，决赛的时候眉骨被打开了，血流得满脸都是，裁判要终止比赛，她摇头，说“我要打完，我练了两年，就等这一次决胜负”，最后她赢了比赛，下来的时候我采访她，她说她小时候被校园霸凌，连和别人大声说话都不敢，练散打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口气：“我不是要打赢别人，我是要打赢那个以前不敢抬头说话的自己。” 那天我回去就把简历删了，咬着牙接着写，写到现在，我写的稿能被几十万球迷看到，也能采访到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运动员，每次遇到难写的选题、遇到过不去的坎，我都会想起小楠说的那句“决胜负”，那个“决”字我每次在心里念一遍，就觉得又有了劲。 现在经常有人问我，体育到底有什么魅力，值得你干这么多年？我每次都会说，因为体育教会了我怎么读“决”这个字，它不是让你必须拿第一，也不是让你拼到把身体搞垮，它是告诉你，不管你是世界冠军还是普通上班族，只要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认输，咬着牙再撑一下，你就已经赢了，你今天咬咬牙跑了比平时多2公里的步，是“决”；你不敢上台发言，今天终于站在台上说了第一句话，是“决”；你加了三天班改了八版方案，终于通过的那一刻，也是“决”。 所以你问我“决怎么读？”，字典里的答案是固定的，但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属于自己的读法，你拼尽全力的时候读它，你坦然接受遗憾的时候读它，你接过上一代人的接力棒往前走的时候读它，只要你心里有那股不服输的劲，你读出来的声音，就是最对的答案，毕竟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不需要当所有人的冠军，只要能做自己人生的主角，敢对每一个难关说出那个“决”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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