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吉林北大湖的跳台滑雪洲际杯赛场，当19岁的郑九源稳稳落在着陆坡、高举拳头冲着观众席呐喊时，看台上几个举着“郑九源温州加油”牌子的年轻人瞬间哭出了声，作为土生土长的温州人，郑九源是第一个站上洲际杯跳台滑雪领奖台的南方籍男选手，这个连小时候见场雪都要兴奋半天的小孩，用7年的时间，把“南方人不适合练冰雪”的刻板印象撞得粉碎。
连雪都少见的温州小孩，偏要做“飞起来的人”
郑九源和滑雪的缘分，说起来全是“意外”，2017年冬天，12岁的他跟着爸妈去杭州玩，本来行程里安排的是去游乐园，结果路过一家室内雪场时，他盯着玻璃里面踩着雪板飞起来的人挪不动脚，拽着爸妈的衣角说“我想玩这个”。
那是他第一次踩上雪板，别的小孩摔个两三次就哭着要回家，他摔得屁股青紫、手心蹭得全是血印子，还咧着嘴笑，那天本来只买了2小时的体验票，他硬生生磨着爸妈续了三次费，直到雪场关门才肯走，回家之后他就跟爸妈提：“我要练滑雪，以后要当运动员。”
这个提议一开始遭到了全家的反对，郑九源的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在他们的认知里，滑雪是北方人才练的项目，温州冬天连雪都很少下，总不能每周跨几百公里去练滑雪？何况当时郑九源已经是学校田径队的短跑种子选手，教练还说他有希望冲省运会的奖牌，放着现成的优势项目不练，去搞一个看不见前途的冰雪项目,怎么看都不靠谱。
但郑九源的拧劲上来了，谁劝都没用，他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全拿出来，又跟爸妈签了“保证书”：保证不耽误学习，成绩掉出班级前10就放弃滑雪，每周的训练费自己从零花钱里扣，爸妈拗不过他，只好答应让他先试半年，那之后的近两年时间里，郑九源的周末基本都在高铁上度过：周五下午放学拎着20斤的雪具包坐3小时高铁去杭州，在雪场练两天，周日晚上坐最晚一班高铁回温州，到家经常是凌晨一两点，书包里还揣着没写完的作业,第二天早上6点照样爬起来去上学。
我去年冬天去温州的一家室内雪场采访，刚好碰到郑九源的初中班主任李老师带着孙子来体验滑雪，她跟我聊起当时的事还忍不住感慨：“有一次周一早上交作业，他的数学卷子上还沾着雪水，字都晕开了，我问他是不是太累了，他挠着头说昨天在高铁上写的，不小心碰倒了水杯，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孩只要认准了的事，肯定能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嘴里的“体育天赋”，本质上其实是“为了热爱不怕苦的偏执”，郑九源的起点比绝大多数跳台滑雪选手都晚：东北的小孩七八岁就开始接触雪上训练，他12岁才第一次踩雪板，别人练了五六年的基础动作，他要在一两年内追上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别人多摔、多练，他自己后来在采访里说，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摔过的跤比之前12年加起来都多，胳膊、膝盖上的伤疤旧的没好新的就叠上来，有一次跳小坡摔得脑震荡，在医院躺了三天,出院第一天就拎着雪板去了雪场。
摔出来的“国家队编外人员”，靠“笨功夫”闯上冬奥赛场
2019年，14岁的郑九源被浙江省滑雪队选中，终于不用再每周跑杭州了，但进了省队他才发现，自己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同队的队员最少都有3年雪龄，最基础的台端动作，别人练一周就能达标，他练了半个月还是站不稳，第一次跳10米台的时候，直接重心前倾拍在了雪道上，半天才爬起来，教练当时都跟省队领队说：“这小孩基础太差，恐怕练不出来。”
郑九源没说话，转头就给自己加了训练量：每天早上比队友早一个小时到训练场练核心力量，别人练10组起跳动作，他练30组，晚上别人都休息了，他抱着平板在宿舍对着自己的训练视频一帧一帧抠动作，室友后来吐槽他，那段时间说梦话都在喊“屈膝、摆臂、走”，2020年国家队招试训队员，郑九源抱着“去了就算赚了”的心态报了名，结果第一轮测试就差点被刷下来，最后是教练看他练得实在拼，才把他留下来当“编外人员”,连正式的训练服都没有。
那段时间他是队里公认的“拼命三郎”：2021年冬天在河北训练，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他为了找起跳的感觉，在跳台顶端一站就是十几分钟，脸上、耳朵上全是冻疮，手冻得握不住雪板，就搓两下接着上，有一次跳40米台失误，摔得腰动不了，队医让他至少休息半个月，他歇了三天就戴着护腰上了雪道，摔得疼了就咬着牙忍，连教练都看不下去说“你不要命了”，他笑着说“我再练几次，这个动作就成了”。
2022年北京冬奥会赛前一个月，原本的参赛选手意外受伤，郑九源作为替补顶上，拿到了冬奥会的参赛资格，得知消息的那天他给爸妈打视频，话都说不利索，哭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做到了”，第一次站在冬奥会的跳台上时，他说自己腿都在抖，但是往下看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没了，满脑子只有“跳出去、飞起来”，最终他拿到了男子个人标准台第55名，这个成绩在一众世界级名将里毫不起眼,但却是当时中国男选手在这个项目上的历史最好成绩。
我一直不认同“体育圈只有天才才能出头”的说法，郑九源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反例，他没有从小练雪的环境，没有远超常人的天赋，甚至一开始连国家队的门都进不去，但他靠日复一日的“笨功夫”，愣是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了“我可以”，冬奥赛场上的他不是最耀眼的那个，但绝对是最敢拼的那个，站在跳台上的每一步,都是他摔了无数次摔出来的。
拿奖不是终点，他想让更多南方小孩敢做“冰雪梦”
冬奥会之后郑九源的名气越来越大，2023年拿了全国跳台滑雪锦标赛的冠军，2024年又拿了洲际杯的铜牌，成了名副其实的“温州冰雪第一人”，但他闲下来的时候，最爱做的事不是参加活动,而是回温州给本地的小孩做冰雪推广。
去年暑假他自己掏钱买了50套儿童雪具，捐给了温州的三家室内雪场，还开了一期免费的滑雪体验营，收了20个8到12岁的小孩当“徒弟”，有个8岁的小男孩也是温州本地人，第一次滑雪摔了一次就坐在雪地上哭，说“我太笨了学不会”，郑九源把自己胳膊上、腿上的伤疤露给他看：“你看哥以前摔得比你还惨，连脑震荡都摔过，现在不也能飞起来吗？慢慢来，你肯定可以。”现在那个小孩每周都去雪场练，上次浙江省青少年滑雪比赛还拿了U10组的第三名，小孩的妈妈说，现在孩子的屏保就是郑九源领奖的照片,说以后要像哥哥一样去奥运会。
我之前在温州的雪场碰到过不少带孩子来滑雪的家长，有个家长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滑雪是北方人的事，离我们温州人十万八千里，后来看到郑九源的故事，才知道原来我们南方小孩也能练滑雪，甚至能去奥运会。”雪场的教练也说，这两年过来报名学滑雪的小孩翻了三倍，一半以上的家长都说，是冲着郑九源来的，想让孩子跟他学，哪怕不成运动员,也能学学他那股不服输的劲。
在我看来，郑九源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拿了多少块奖牌，他打破了我们对冰雪项目的刻板印象：以前我们总觉得冰雪项目是北方人的专利，是需要砸很多钱才能练的“贵族项目”，但郑九源的出现告诉所有人，只要你真的热爱，哪怕你生在很少下雪的南方，哪怕你没有优渥的条件，也一样能站上最高的赛场，他给无数南方小孩种下了一颗冰雪的种子，让他们敢想“原来我也可以练滑雪”，这件事的价值,比十块金牌都大。
不做“下一个谁”，只做第一个郑九源
现在很多媒体都把郑九源叫做“中国跳台滑雪的未来之星”，还有人说他是“中国的克拉默”，但郑九源自己特别不喜欢这个称呼，上次采访他的时候他说：“我不想做下一个谁，我就想做第一个郑九源，我想当第一个站在冬奥会跳台滑雪领奖台上的中国人，让国旗因为我升起来。”
他现在还是保持着以前的训练节奏：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体能，晚上抽两个小时学英语，方便去国外比赛的时候跟外教交流，手机屏保是他去年跳出142米个人最好成绩的照片，下面写着“再飞高1米”，队里的教练说，他现在还是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的那个，拿到洲际杯奖牌的第二天，他就回到了训练场，说“还有动作没练好，不能飘”。
我特别喜欢郑九源身上那股“野劲”，这也是现在很多00后运动员最宝贵的特质：他们不被标签定义，不被别人的期待束缚，练体育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望，而是为了自己的热爱，为了把“我不行”变成“我可以”，郑九源的滑雪路，从一开始就是不被看好的，但他从来没给自己设限，别人说南方人不能练滑雪，他就练给所有人看，别人说他起点低成不了才,他就靠笨功夫闯上冬奥会的赛场。
前不久郑九源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自己和那20个体验营小孩的合照，配文写着：“我小时候觉得滑雪是遥不可及的梦，现在我想告诉你们，只要你敢跑，梦就能追上你。”19岁的郑九源的路还很长，他的目标是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我们都等着看这个从南方小城飞出来的男孩，能在雪上飞得更高、更远,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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