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蹲在老家巷口的梧桐树下,盯着外公手里磨得发亮的象棋子出神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棋牌”这两个字，会在后来的日子里，跳出老人的消遣、学生的“玩物丧志”标签，变成登得上亚运会赛场、能让国旗升起的正式体育项目，更变成串联起千万普通人生活的精神载体，这十年的棋牌行业变迁，从来不是什么冰冷的行业数据堆叠，它藏在每一张被摸旧的牌面、每一次落子的声响、每一个为了爱好咬牙坚持的普通人的故事里。
巷口的梧桐树下，是我对棋牌最初的启蒙
我对棋牌的第一印象,从来不是什么专业赛事、高难度定式，而是夏末傍晚巷口飘着的西瓜味，和外公扇蒲扇的“哗啦”声，那时候巷子里的老男人下班吃完饭，搬个小马扎往梧桐树下一坐，两张矮凳拼起来就是棋盘，象棋、扑克、五子棋轮着来，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激动，喊“跳马”“出对二”的声音能盖过巷口卖冰棒的吆喝。
我外公是巷口象棋摊的常客,他那副象棋是我妈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给他买的，黄杨木的棋子，用了二十多年，“车”的边都磨得发白了，印象最深的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我蹲在旁边看他和对面的李爷爷下棋，下到残局外公只剩一个“马”一个“卒”，李爷爷还有俩“兵”一个“炮”，眼看着要输，我趁俩老头抬头擦汗的功夫，偷偷把外公被吃掉的“车”塞回了棋盘边，结果刚放下就被李爷爷拍着腿笑：“你个小丫头片子，还帮你外公作弊呢？下棋可不带这样的啊。”我脸涨得通红，外公那天输了棋，却没骂我，晚上回家给我切了半块西瓜，拿着棋子跟我说：“丫头你记住，下棋和做人是一个道理，落子无悔，输了就输了，耍小聪明赢来的，不算数。”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什么“体育项目”，只觉得是大伙打发时间的乐子：开五金店的张叔下棋最爱悔棋，每次被抓都挠着头说“刚才没看清，再走一步再走一步”；退休的王老师打升级从来记牌，谁手里剩什么牌他门儿清，大家总笑他“把教学生的本事都用到打牌上了”；下雨天大伙挤在传达室里斗地主，赢的人出钱买一包瓜子，所有人分着嗑，那点输赢从来超不过十块钱，图的就是个热闹，现在想想，棋牌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赛场，就是藏在这些烟火气里，是普通人疲惫生活里的一点小调剂，是邻里之间拉近距离的纽带。
从“玩物丧志”到官方认证，棋牌的身份转变得来不易
我第一次意识到“棋牌不是瞎玩”，是因为我高中同学阿凯，阿凯那时候是我们班的“异类”，别人下课都在刷题、打篮球，他天天抱着个蓝色封皮的桥牌谱啃，宿舍枕头底下全是桥牌的战术书，有时候上自习课都在偷偷画叫牌表，那时候不管是老师还是家长，都觉得他是不务正业，他爸妈来学校开家长会，知道他天天玩牌，当着好多人的面把他的桥牌谱撕得稀碎，骂他“你要是把研究牌的功夫用在学习上，早就上重点大学了”，宿管阿姨查寝查到他的桥牌，直接给没收了，还给他记了个警告处分。
我那时候也问过他,桥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你这么挨骂？他跟我说：“你不知道，桥牌根本不是靠运气，是靠逻辑、靠配合，我以后想打全国比赛，想进国家队。”那时候我只当他是中二少年说胡话，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高考他考上了浙江大学的计算机系，一进学校就进了校桥牌队，大二的时候代表学校打全国大学生桥牌赛，拿了团体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给他爸妈发了张照片，他爸妈后来跟我们说，拿着手机哭了半个小时，之前攒了好几年的桥牌书，他们偷偷又给买回来了。
2022年杭州亚运会把桥牌、象棋、围棋都列入了正式比赛项目，阿凯作为备选队员进了国家集训队，虽然最后没上场，但是他发朋友圈说“我小时候别人说我玩牌是不务正业，现在我能说我玩的是体育项目，是为国争光的事，这就够了”，那天我在评论区看见他妈妈给他留言：“儿子，爸妈以前错了，你是对的。”
其实这十年像阿凯这样的人太多了,我见过太多人背着“玩物丧志”的骂名坚持棋牌爱好，也亲眼看着棋牌的身份一点点被正名：2017年国际智力运动联盟正式宣布桥牌成为2020年东京奥运会表演项目，2022年杭州亚运会棋牌项目一共产生13枚金牌，中国队拿了8金2银1铜的好成绩，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和游泳、跑步的冠军一样，手里举着奖牌，唱着国歌，眼里全是光。
我一直特别反对有些人把棋牌和赌博画等号的说法,这本质上就是把人的问题赖给了项目：刀能切菜也能伤人，总不能怪刀不好对吧？正规的棋牌运动，不管是象棋、围棋还是桥牌，靠的全是逻辑思维、记忆力和策略，几乎和运气没什么关系，更和赌博沾不上边，以前大家对棋牌有偏见，本质上是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体育不只是跑跳投这种体力项目，智力层面的对抗，也是体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拿智力运动的冠军，和拿田径比赛的冠军一样，都值得所有人尊重。
互联网拆掉门槛，棋牌终于走到了普通人面前
前两年我做体育内容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做围棋科普的UP主“小棠”，她是95后，以前是围棋职业二段，后来因为手腕的旧伤没法再打职业比赛，本来以为自己的围棋生涯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在网上发围棋科普视频火了，她的视频从来不说什么晦涩的定式，而是把围棋知识编成顺口溜，把职业比赛的对局拆解成“黑棋这步相当于职场摸鱼”“白棋这步就是弯道超车”这种普通人能听懂的话，现在她B站账号有120多万粉丝，好多以前根本不知道围棋是什么的小孩，看她的视频开始学围棋。
去年她跟我说了一件特别让我感动的事：有个贵州山区的小学老师给她发私信，说学校里的孩子从来没接触过围棋，问她能不能给点免费的启蒙资料，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自己做了一套适合小学生的围棋启蒙PPT，还录了20节免费的课，打包发给了那个老师，后来那个老师给她发视频，孩子们拿着画在硬纸板上的棋盘，用石头当棋子下围棋，笑得特别开心，现在她已经把这套课免费发给了全国17所乡村小学，还组织了一年一度的“云棋赛”，专门面向业余围棋爱好者，去年报名的有2000多个人，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72岁，有送外卖的小哥，有退休的大学教授，还有全职妈妈，大家在线上对弈，赢了的奖品就是她自己签名的围棋棋盘。
这其实就是这十年棋牌行业最大的变化之一：互联网把以前的高门槛彻底拆掉了，我外公那时候学象棋，只能找巷子里的老头教，想找个水平高的对手都难；阿凯那时候学桥牌，全中国都找不到几本专业的教材，只能托人从国外带；现在不一样了，你想学围棋，手机上一搜就能找到免费的启蒙课，想下棋随时能在线上匹配到水平差不多的对手，哪怕你在偏远的小县城，也能跟着国家队的教练学棋，以前棋牌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玩的爱好”，现在只要你喜欢，随时随地都能接触到，这才是棋牌作为大众体育项目该有的样子。
方寸棋盘的底色，从来都是人生哲学
我外公去年冬天走了,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就是他用了几十年的那副黄杨木象棋，现在我放在我家的书架上，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我就自己摆上两盘，每次摸那些磨得发亮的棋子，都能想起他跟我说的“落子无悔”，这几年接触了这么多棋牌爱好者，我越来越觉得，棋牌之所以能流传几千年，从来不是因为它好玩，而是因为方寸棋盘里，藏的全是做人的道理。
阿凯跟我说过,打桥牌这么多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怎么赢，是怎么和队友配合：“桥牌是两个人的项目，你手里的牌再好，不信任队友，只顾着自己出风头，最后肯定赢不了，就像我们平时工作做项目，你个人能力再强，不懂和同事协作，也成不了事。”小棠也跟我说过，围棋里最讲究“弃子”，有些棋子看起来很重要，但是该丢的时候就得丢，不能因小失大，“我以前打职业比赛，就是舍不得丢几个子，最后满盘皆输，现在做内容也是一样，有些流量高但是没营养的内容，该放弃就得放弃，不能为了这点流量丢了自己的初心。”
你看,其实棋牌从来都不是什么冷冰冰的竞技项目，它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处世哲学：象棋里讲究“过河卒子不回头”，说的是做人要敢闯敢拼，不要留后路；围棋里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说的是做事要先打好基础，不要好高骛远；桥牌里讲究“审时度势”，说的是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策略，不要一根筋走到底，我们在棋盘上学到的道理，最后都用到了自己的生活里，这才是棋牌最有魅力的地方。
下一个十年，棋牌的路还能走得更宽
这十年棋牌行业的变化,说得上是天翻地覆：从没人认可的小众爱好，到正式的体育项目；从只能在线下凑局，到线上几亿用户；从被贴上“赌博”的负面标签，到现在变成素质教育的重要内容，现在好多中小学都开了棋牌兴趣课，锻炼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抗挫能力，我身边好多朋友，现在周末都不出去喝酒唱歌了，凑在一起打桥牌、下围棋，说比玩手机有意思多了。
现在还有好多人担心AI发展起来,会抢了棋牌的乐趣，毕竟现在AI的棋力早就超过人类顶尖选手了，但是我倒觉得，AI从来不是人类的对手，而是最好的帮手：以前业余棋手想找个专业教练指导，一节课要几百上千，现在用AI软件，就能帮你分析每一步的问题，水平提升比以前快好几倍；以前职业棋手训练，只能找队友对练，现在和AI对练，能模拟出各种风格的对手，成绩提升也快了很多。
十年前我蹲在巷口看外公下棋的时候,从来想不到棋牌能有现在的样子，下一个十年，我相信棋牌还会给我们带来更多惊喜：可能会有更多棋牌项目进入奥运会，可能会有更多普通人靠棋牌实现自己的梦想，可能我们的孩子从小就能在学校里接触到正规的棋牌教育，但不管怎么变，我相信棋牌的底色永远不会变：它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点小乐趣，是藏在方寸之间的人生智慧，是人和人之间最温暖的连接，就像我外公说的，下棋嘛，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落子无悔，做人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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