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我去贵州遵义绥阳县出差,傍晚吃完饭后顺着街溜达,远远就听见中心体育场的方向飘来欢呼声、哨声混着卖冰粉的吆喝声,凑过去挤在人群里一看,场边替补席上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的老头,腰上挂着磨得发亮的金属哨,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还印着模糊的“2008年遵义市优秀裁判员”字样——这就是我早就听说过的刘德东。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去拽他的袖子,仰着小脸喊:“刘爷爷!我刚才投中三个三分!”他立马笑出一脸褶子,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塞给小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真棒,等下给你发个小奖状。”旁边的人跟我说,这老头在绥阳待了一辈子,跟篮球有关的事,没有他不管的,不管是七八岁的小孩学打球,还是五六十岁的老头组织中老年联赛,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找刘德东。
从“逃学打球”的混小子到县城第一个国家级裁判
刘德东跟篮球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叛逆”,1987年他才16岁,在绥阳中学读高二,那会整个遵义地区的职工篮球赛在邻县湄潭办,他攒了五毛钱买了两个窝窝头,瞒着家里逃了三天课,走了四个多小时山路蹭去看球,脚磨破了就撕校服下摆绑上,晚上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凑合一宿,吃饭就蹭人家参赛球队剩下的盒饭,连看了三天比赛才回家。
刚进家门就被他爸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他爸边打边骂:“打球能当饭吃?你逃学去看那个破球,以后能养活自己?”他梗着脖子躲,嘴里还犟:“能!我以后就靠篮球吃饭!”
那时候绥阳连个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县中学的操场是泥地,画个线架个木头篮板就算是球场,一下雨就满是泥坑,球砸进去溅一身泥,刘德东高中毕业考了遵义师范的体育系,毕业之后放弃了留在市区学校的机会,执意回了绥阳当体育老师,别人问他为啥回来,他说:“我走的时候绥阳没人教打球,我得回来教教。”
90年代初国内的裁判体系刚完善,刘德东就攒钱买篮球规则书,晚上下了课就窝在宿舍里翻,书上的边边角角都被他画满了笔记,1998年他要去贵阳考国家级裁判,来回车费加培训费要380块,那会他每个月工资才210块,儿子刚满一岁,家里连多余的存款都没有,他咬咬牙把自己攒了12年的邮票集卖了,那是他从小学开始一张一张攒的,里面还有几张80年的猴票,当时收邮票的人给他开了400块,他揣着钱就去了贵阳,是整个遵义市下辖县城里第一个考上国家级篮球裁判的人。
我之前翻他的旧箱子,看到里面还放着当年考裁判用的规则书,封皮都掉了,内页里还夹着当时的车票根,皱巴巴的,上面的日期还能看清是1998年7月12号,我问他当年卖邮票后悔吗?他笑了笑说:“后悔啥,邮票放在家里就是几张纸,我考上裁判,能吹更多比赛,能让更多人喜欢打球,比啥都值。”
他的“弟子”里有打CUBA的,也有卖菜的快递员
很多人对体育教练的印象,都是盯着天赋异禀的好苗子,一门心思想着培养出职业运动员,但刘德东不一样,他收徒弟从来不管出身,不管你是家境好的小孩,还是在球场边晃的留守儿童,只要你愿意打球,他就愿意教。
2008年的时候他在球场边遇到了10岁的周航,那会周航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穿的胶鞋鞋头都磨破了,天天趴在球场围栏上看别人打球,连个球都买不起,刘德东看他弹跳好,跑起来脚步也灵,就走过去喊他:“小子,上来打两把?”后来周航就成了他的徒弟,他每天早上六点喊周航起来练体能,晚上下了课带他练投篮,球鞋磨破了他给买,练习晚了就留周航在家里吃饭。
2020年周航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系,打了CUBA阳光组的主力后卫,现在在贵阳开了自己的篮球培训机构,每年暑假都回绥阳,免费给刘德东办的青少年篮球夏令营当志愿者,我问过周航要是没遇到刘德东现在会干嘛,他挠了挠头说:“大概率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说不定现在还在哪个工厂拧螺丝,是刘爷爷给了我另一种活法。”
除了周航这种走体育路线的徒弟,刘德东更多的“弟子”都是普普通通的本地人,在菜市场卖菜的张军以前是出了名的“赌鬼”,天天牌桌上混,输了钱就跟老婆吵架,好几次闹到要离婚,四年前张军送孩子去学打球,被刘德东拽着加入了中老年篮球队,刚开始打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体重180斤还有高血压,现在减了30多斤,血压也稳了,牌也不打了,每天卖完菜就拎着球去球场练,还牵头组织了绥阳第一支“菜农篮球队”,去年去黔东南打村BA,还拿了乡村组的亚军,现在张军的菜摊边上还放了个迷你小篮筐,没人买菜的时候他就拍两下球,他老婆现在经常拎着熬好的绿豆汤去球场给球队送,逢人就说:“以前我恨死他不着家,现在他去打球我一百个支持。”
还有在县城送快递的李磊,三年前送快递路过球场,被刘德东喊上来凑个数,没想到他控球特别灵,三分投得准,现在是绥阳县队的主力控卫,去年县BA的比赛他场均能拿15分,好多周边县城的球迷专门来看他打球,李磊说他现在每天送完快递就去练球,哪怕送了一天件累得不行,一碰到球就啥疲惫都没了:“刘叔说的对,球场上不分你是干啥的,只要你肯跑肯投,就有你的位置。”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意义都有误解,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打职业才算有价值,但在刘德东这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给每个普通人的光,不管你是卖菜的、送快递的、还是留守在家的小孩,只要你愿意站到球场上,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成就感,这种快乐是其他东西给不了的,刘德东教了这么多年球,没教出一个CBA球员,但他让成百上千的普通人,在篮球里找到了更有意思的活法,这比教出一个职业球员要了不起得多。
为了办“县BA”,他掏光了自己的退休金
2021年绥阳打算办第一届乡村篮球联赛,也就是当地人说的“县BA”,刚开始找赞助的时候到处碰钉子,商家都觉得小县城的比赛没人看,投钱就是打水漂,组委会正犯愁的时候,刘德东主动找上门,把一张存了18万的银行卡拍在桌子上:“我刚退休,退休金有22万,留4万给我老伴当生活费,剩下的18万先垫上,不够我再想办法。”
为了这事他老伴跟他吵了整整一周,说他老糊涂了,养老钱都掏出去,以后生病住院怎么办?他哄了老伴好久,说“等比赛办火了,赞助自然就来了,钱肯定能回来”,为了省钱,他自己骑着电动车跑遍了全县12个乡镇去做宣传,队服、篮球、裁判费用都是他一家一家砍价谈下来的,甚至比赛期间给观众发的矿泉水,都是他找自己开超市的学生要的优惠。
有个偏远乡镇的球队住的地方离县城要两个小时车程,每天来回折腾太耽误训练,刘德东就把儿子之前准备当婚房的空房子腾出来,给12个队员住,每天早上自己六点起来给他们煮鸡蛋、熬稀饭,第一届比赛办了整整18天,最多的时候场边围了两万多观众,连周边县城的人都特意开车过来看,短视频平台上的本地热搜挂了三天,后来本地的酒厂、超市、文旅局都主动找上门来要赞助,不仅把刘德东垫的18万全还给了他,剩下的钱还给每个乡镇都建了新的塑胶篮球场。
去年第二届县BA的决赛,最后3秒双方打平,平寨村的队员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刘德东作为主裁判吹完有效哨,跳得比场上的队员还高,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他就拄着个拖把杆给冠军队颁的奖,颁奖的时候兜里的降压药都掉出来了,他还笑着跟周围的人说:“没事没事,我这是高兴的。”
村BA”火遍了全国,好多人说这是流量密码,是炒作出来的,但我知道哪有什么凭空来的流量啊?要是没有刘德东这样的人,在小县城里默默扎根几十年,一个小孩一个小孩的教,一场比赛一场比赛的办,把篮球的种子撒在每个乡镇的角落里,哪来现在场边挤得水泄不通的场景?所谓的“网红赛事”,本质上都是普通人一年一年攒出来的热爱,没有这些默默铺路的人,再大的流量也落不了地。
“我死了之后,把我的哨子埋在球场边”
今年刘德东已经62岁了,哮喘加上高血压,吹整场比赛下来要歇好几次,口袋里随时揣着药,但是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的泡在球场上,早上带青少年队训练,下午吹中老年联赛,晚上还要去各个乡镇的球场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小孩需要指导。
他有个木头箱子,放在家里的床底下,里面塞了30多个哨子,有80年代用的铁皮哨,吹起来声音发闷,有他考国家级裁判的时候买的第一个专业哨,还有这些年各个比赛发的纪念哨,旁边摞着半人高的秩序册、奖状,还有一大摞他给队员写的训练计划,上个月他跟我说,等以后吹不动球了,就把这箱子东西捐给县的体育博物馆:“我这一辈子也没干啥大事,就留下这些东西,给后面的小孩看看,以前咱们绥阳的篮球是怎么过来的。”
我走的那天晚上,球场的灯亮到九点多,刘德东站在中线附近,吹了一声哨,场上的小伙子们嗷的一声就冲上去抢球,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观众的欢呼声混在一起,他站在灯光底下,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但是攥着哨子的样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职业裁判都要挺拔。
他之前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别人问我守了这么多年图啥?我啥也不图,以前人家问绥阳有啥,大家都知道有双河溶洞,现在好多人提起绥阳,第一反应是‘哦,那个地方篮球打得好’,我就觉得值了,等我以后死了,就让我儿子把我用得最久的那个哨子埋在体育场边上,这样我天天都能听见打球的声音。”
现在我们总在提“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多拿奥运金牌,要办更顶级的职业联赛,但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活在领奖台上的,是每个小县城里都有刘德东这样的“摆渡人”,是每个傍晚的球场边都有挥汗如雨的普通人,是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就往球场跑,是跳完广场舞的阿姨愿意站在场边看一会小伙子打球,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龄,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刘德东守了32年的,从来不是篮球本身,是小县城里最鲜活的烟火气,是每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热爱,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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