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手机日历里存了三个不同年份的赛事提醒,我可能不会注意到8月6日是这么特别的日子,今年的8月6日杭州气温直逼39度,我凌晨5点半就攥着能量胶出了门,和跑团约好了刷西湖半马——这是我们跑团建团5周年的固定仪式,选在8月6日,是因为2018年的这天,我们几个连5公里都跑不完的菜鸟,第一次凑在一起完成了10公里跑,当时就约好以后每年这天都要聚一次。 风裹着西湖边荷花的香气吹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好像每一年的8月6日,都和汗水、呐喊、心跳声绑在一起,它不像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那样有举国皆知的标签,却藏着太多属于普通人、属于中国体育的,温热的记忆。
晨跑18公里的补给站,我撞见了三代人的体育热爱
我和跑团的张叔跑到苏堤南段的时候,已经快7点了,太阳把石板路晒得发烫,张叔的速干衣湿得能拧出水来,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他扶着腰喘了半天才说:“不行,有点晕,怕是要中暑。” 我们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阴凉地歇会,路边的树荫里突然传来个女声:“小伙子们过来歇会,我这有冰盐水!” 喊话的是个穿亚运会志愿者T恤的阿姨,姓王,今年56岁,是我们跑团的老熟人,退休前是省田径队的陪练,她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冰镇的盐水、切好的西瓜,还有一整盒创可贴,是专门来给我们这些晨跑的人送补给的。 坐下来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王阿姨每年8月6日都要来苏堤边送补给,送了快20年了。“2005年的8月6号啊,杭州还没有官方马拉松,我们一群跑友自发组织了个民间全马,从钱塘江跑到西湖,我那时候38岁,平时最多跑15公里,咬着牙跑完全程,脚磨了三个泡,最后拿到的完赛奖牌是跑友自己凑钱做的,铜的,磨到现在都发亮了。”王阿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旧奖牌给我们看,奖牌边缘已经磨得没有棱角了,背面还刻着“2005杭城跑者”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旁边的张叔盯着奖牌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我刚开始跑步也是因为身体不好,50岁那年体检,三高全超标,医生说我再胖下去就要中风,我那时候180斤,爬个三楼都喘,刚开始跑200米就要歇十分钟,谁能想到我现在能跑半马啊?”张叔说着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最新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全在正常范围里,“我儿子去年生了二胎,我得把身体养好,等我小孙子长大,我还能带他去爬黄山、跑马拉松呢。” 那天我们歇了十分钟,就接着跑完了剩下的3公里,冲线的时候王阿姨给我们每个人递了一块冰西瓜,甜得我鼻子都有点酸,我以前总觉得,“体育”这两个字是属于聚光灯下的职业运动员的,是属于金牌和领奖台的,但是那天在苏堤的树荫下我突然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它是王阿姨揣了20年的旧奖牌,是张叔从180斤跑到能跑半马的坚持,是路边环卫工人给我们竖的大拇指,是晨跑时碰到的小朋友对着我们喊“加油”的声音。 我一直特别反对两种对体育的偏见:一种是“我没有运动天赋,体育和我没关系”,另一种是“体育没用,耽误学习工作”,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孩子的篮球扔了说“打球不如多做两套题”,也见过很多年轻人下班就瘫在床上,说“上班已经够累了哪有力气运动”,但实际上,体育从来不是“有天赋的人”的专属,它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你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出去跑两公里,吹吹风,所有的坏情绪都会跟着汗水流走;你在工作里遇到挫折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去打半小时球,进一个三分球,你会瞬间找回信心;你年纪大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动的时候,每天走半小时步,你会发现自己的身体比你想象的更有力量。 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输,怎么在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多走一步,怎么在平庸的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15年前的8月6日,我爸碰翻的茶杯里,装着中国球迷最纯粹的热血
跑回家冲澡的时候,我手机弹出来个体育APP的推送:“15年前的今天,董方卓打进中国男足奥运会历史首球。” 我盯着那条推送愣了半天,瞬间就想起2008年的8月6日,我上高二,马上要升高三,我妈把家里的电视遥控器都锁了,说要我专心复习,那天我爸偷偷翻出来备用遥控器,把我叫到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到静音,我俩蹲在电视前面,看北京奥运会男足小组赛中国对新西兰。 比赛踢到第87分钟的时候,陈涛传了个弧线球,替补上场的董方卓跳起来头球破门,我爸当时直接跳了起来,胳膊肘把茶几上的搪瓷茶杯碰翻了,半杯热茶全泼在他的短裤上,他都没感觉到,攥着拳头张着嘴,不敢喊,怕我妈听见,脸都憋红了。 后来我妈还是听见了动静,从卧室出来,看着满地的茶水和我俩一脸心虚的样子,本来要骂,结果看见电视屏幕上的进球回放,也没说啥,转身去厨房给我俩下了两碗牛肉面,还加了俩鸡蛋。 后来那场比赛1比1平,我爸喝完面汤擦了擦嘴说:“能进一个就好,这球够我记十年。” 现在15年过去了,我爸今年62岁,看球的时候还是会激动,去年世预赛国足输越南的时候,他气得把遥控器都摔了,但是转头看见网上有人骂董方卓“胖成那样还好意思当解说”,我爸还会跟人吵架:“你知道他当年为了踢奥运会带伤上场,后来整个职业生涯都受影响吗?你有什么资格骂他?” 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人骂国足,说“国足烂透了,看国足的都是傻子”,每次我都不怎么反驳,因为我记得15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我爸憋红的脸,记得我妈端出来的那两碗加了蛋的牛肉面,记得班里的男生第二天讨论那个进球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我从来不觉得喜欢国足是件丢人的事,我们对国足的感情,从来不是“必须赢”的执念,是“你可以输,但我希望你拼到最后一秒”的期待,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自己国家球队的归属感,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常胜不败,是哪怕你处于谷底,也有人愿意陪你等风来。 那个8月6日的进球,是中国男足到现在为止在奥运会上的唯一一个进球,它不够完美,不够耀眼,但是它装着那一代球员的努力,装着无数中国球迷的青春,装着我们对中国足球最纯粹的期待。
去年的8月6日,烧烤摊的啤酒碰杯声里,是迟到的公正
去年的8月6日我在公司加班,突然弹出个新闻:“国际奥委会官宣:中国男子4×100米接力队递补获得东京奥运会铜牌!” 我当时直接喊出了声,整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围了过来,连平时从来不看体育的98年小姑娘都凑过来问:“是不是苏炳添那个队?是不是就是那个跑9秒83的苏炳添?” 我瞬间就想起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在楼下烧烤摊看接力决赛,苏炳添跑第三棒,从外道直接超过了两个对手,我们几个攥着啤酒瓶,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中国队拿到第四,我们都闷头喝了半瓶酒,说“太遗憾了,差一点就能拿牌了”。 那天我给当年一起看球的朋友挨个发消息,晚上我们又去了同一个烧烤摊,点了一样的烤串和冰啤酒,老板看见我们就笑,说“我也看见新闻了,今天给你们送盘花生,庆祝一下”。 我们几个人碰杯的时候,我突然有点鼻酸,苏炳添32岁才跑到9秒83,打破了黄种人不能进百米决赛的偏见,他不是什么天才,他的教练说,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为了提高0.01秒的成绩,他要练上大半年。 这枚迟到了一年的铜牌,是中国男子短跑在奥运会上的第一枚奖牌,它来的晚了点,但是它告诉我们,你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体育的公正可能会迟到,但是从来不会缺席。 我特别讨厌现在网上的“唯金牌论”,运动员只要没拿金牌,就会被骂“浪费国家资源”“对不起观众”,我觉得特别可笑,每一个站在国际赛场上的运动员,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他们身上的伤,他们流过的汗,都比那些敲键盘的人的指责有分量得多。 苏炳添没有拿到过奥运会的百米金牌,但是他依然是中国的英雄,因为他打破了黄种人的极限,告诉所有的中国孩子,我们不用被肤色限制,我们也能站在世界短跑的决赛场上,我们也能拿到奖牌,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它不是让你一定要拿第一,是让你知道,你可以突破自己的极限,你可以做到别人觉得你做不到的事。
8月6日从来不是特殊的日子,是每一份热爱的注脚
今年的8月6日我跑完半马,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吹风,看到旁边有个穿7号球衣的小男孩在练滑板,摔了好多次,膝盖都擦破了,他妈妈要给他贴创可贴,他摆摆手说“没事,我再练几次就能学会Ollie了”。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打球的声音,我前两天下去买水的时候见过那群打球的初中生,他们说要组队参加下个月的杭州市中学生篮球赛,其中有个小男孩左胳膊还打着石膏,说上次打训练赛摔骨折了,但是他说“我就算不能上场,也要去给我的队友加油”。 风里飘着远处亚运会场馆施工的声音,再过一个多月,杭州亚运会就要开幕了,王阿姨说她到时候要去当田径项目的志愿者,给来参赛的运动员递补给,张叔说他要报名当亚运会的火炬手,哪怕选不上,也要去现场看比赛,给中国队加油。 我突然觉得,8月6日本来就是一年365天里最普通的一天,是我们的热爱,让它变得特别,它是王阿姨揣了20年的旧奖牌,是我爸15年前碰翻的茶杯,是去年烧烤摊的碰杯声,是小男孩摔破的膝盖,是每一个普通人在生活里不服输的瞬间。 很多人都问我,你天天写体育,体育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我每次都会说,体育能给你的,是面对生活的勇气,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再迈一步的坚持,是你打球输了下次再来的韧性,是你看到自己喜欢的运动员拿到奖牌的时候,那种“我也想成为这么好的人”的动力。 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奖牌,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不服输,你就已经赢了。 你看啊,风正好,太阳正好,我们的热爱,也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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