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去珠海出差，我特意绕了20多公里的路，去了位于香洲区的荣国团纪念馆，展馆不大，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副磨掉了胶皮边的旧乒乓球拍，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手稿，上面是他亲笔写的那句中国人都熟的话：“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 那天阳光刚好落在手稿上，字里行间的劲好像能透纸而出，我站在那看了十分钟,没忍住红了眼。
作为中国体育史上第一个世界冠军，荣国团这四个字，好像总被放在“历史符号”的框里，很多年轻人提起他，只知道是个拿过冠军的老运动员，甚至会觉得“不就是一块乒乓球金牌吗，现在中国每年拿的世界冠军数都数不过来”，可你真的往深了了解他的人生，往回倒倒他拿冠军的那个年代，就会明白：这个人、这句话，早就不是什么体育圈的名人名言,是刻在几代中国人骨血里的底气。
1959年的多特蒙德，他捧着奖杯站在世界面前
1959年的第25届世乒赛办在德国多特蒙德，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那时候中国代表团去参赛，连身像样的统一队服都凑不齐，出国前每个人发了两套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比赛和正式场合才敢拿出来，那时候的国际乒坛，是欧洲和日本的天下，中国队第一次参加世乒赛是1953年，别说拿奖牌，小组出线都难，外国媒体提到中国乒乓球，说的都是“这群只会拿木板打球的东方人，就是来凑数的”。
荣国团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21岁的他此前在国内选拔赛上放了句“狠话”：“我要去多特蒙德拿世界冠军。” 当时不少人都觉得这年轻人太狂了，毕竟他要面对的对手是卫冕冠军、匈牙利名将西多，比他大10岁，打了十几年国际比赛，经验技术都碾压他,赛前几乎没人看好荣国团能赢。
决赛那天的细节，我奶奶跟我讲过无数次：她那时候在沈阳的纺织厂当女工，整个厂只有传达室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决赛那天全厂几百个人挤在院子里，连厂长都搬了小马扎坐在最前面，所有人都攥着拳头听转播。“前两局打平的时候，院子里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后来荣国团连拿两局赢了，解说员喊‘中国赢了’的时候，整个院子都炸了，有人举着安全帽跳，有人把暖壶都碰碎了，我身边的小姐妹哭的直抽气，那时候我们就觉得，中国人真的行。”
你看，这就是这个冠军的分量，1959年刚好是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周总理后来把荣国团的冠军奖杯和十年大庆并列，称为当年的“两大喜事”，我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体育跟国家没关系，就是个游戏”，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把1959年的故事甩给他：在那个我们连工业产品都造不出几样、在国际上总被看不起的年代，一个21岁的小伙子拿着球拍站在世界领奖台最高处，奏国歌升国旗的时候，那就是在告诉全世界：中国人不比任何人差，这哪里是一块金牌的事，是给积弱的中国体育砸开了一扇窗,是给所有中国人挣了一口气。
“人生能有几回搏”，是他用一生写就的注脚
很多人知道这句话是荣国团赛前给自己打气的，却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肺结核的病根，荣国团从小在香港长大，家境贫寒，小时候只能在街边的石台打球，17岁那年得了肺结核，医生反复跟他说不能剧烈运动，最好是在家静养，可他就是放不下球拍，一边吃药一边偷偷练，刚回国进国家队的时候，教练都不敢给他上大强度的训练量，他自己偷偷加练，别人练8小时，他就练10小时，球拍胶皮磨破了都舍不得换,自己粘补一下接着用。
我对这句话的共情，来自大学时候的一场校乒乓球赛，那时候我代表学院打男单半决赛，前两局0:2落后，第二局结束的时候脚还扭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劝我退赛，说“反正就是个校赛，犯不上”，我坐在场边擦汗，抬头刚好看到体育馆墙上贴的标语就是“人生能有几回搏”，当时脑子一热就说“接着打”，后面三局咬着牙一分一分拼，最后居然3:2翻盘了，虽然决赛还是输了，但那场球我到现在都记得，结束的时候我坐在地上，脚疼得站不起来，但是心里特别爽,一点遗憾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拼搏”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拼搏就是要拿第一、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甚至有人把这句话当成鸡血一样嗤之以鼻，可你看看荣国团的人生，看看我们自己的生活就知道：这句话根本不是要求你必须赢，是告诉你，在你还有机会、还有能力去争取的时候，别轻易认输，别给自己留“我当时要是试试就好了”的遗憾，现在网上总流行说“躺平”，说“努力没用”，可你真的碰到自己在意的事、想守护的人、想实现的梦想的时候，你不拼一把，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荣国团当年要是听了医生的话放弃打球，要是赛前觉得“反正都赢不了西多不如随便打打”，哪来的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拼搏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交代。
从领奖台到教练席，他把火种撒向整片中国乒坛
荣国团的贡献，从来不止那一块男单金牌，1964年，中国女乒连续三次输给日本队，士气跌到谷底，26岁的荣国团主动请缨当女队主教练，他刚上任就烧了三把火：改打法，把女队之前保守的防守型打法改成进攻为主；练体能，每天带着姑娘们跑3000米，练力量；还搞了个“男子陪练队”，找男队的主力模仿日本队员的打法跟女队对练，那时候很多人觉得他的训练方法太激进，可他就一句话：“要拿世界冠军，就得按世界冠军的标准练。”
1965年的第28届世乒赛，中国女队3:0横扫此前垄断女团冠军多年的日本队，第一次捧起了考比伦杯，站在领奖台上的姑娘们哭着抱在一起，台下的荣国团比自己拿冠军还高兴，从那时候开始，“拼搏”就成了中国乒乓球队刻在骨子里的队魂，一直传到现在，去年成都世乒赛，孙颖莎在女团决赛打决胜局，7:10落后的时候连拿5分逆转，赛后采访她笑着说：“当时脑子里就蹦出来那句‘人生能有几回搏’，就想一分一分咬，肯定能追回来。” 还有残奥会乒乓球冠军王睿，汶川地震的时候失去了右腿，她的卧室墙上一直贴着荣国团的照片和那句名言，她说“最难熬的康复期就是靠这句话撑过来的，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拿了多少块金牌，是看他给后来人留下了什么，荣国团走的时候才31岁，可他留下的精神火种，早就撒遍了整个中国体育圈，甚至撒到了各行各业，去年我在家楼下的社区球馆打球，碰到个72岁的张大爷，打了50多年乒乓球，球拍后面贴了个荣国团的小头像，他说“我当年就是听了他拿冠军的广播才开始打球的，现在每天打两个小时，身体好，心情也好，遇到什么难事想想他的话，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你看，这就是传承，他不是课本里遥远的名字,是活在每一个不服输的人心里的榜样。
60多年过去，我们为什么还在提荣国团？
现在中国体育早就不是1959年的样子了，我们是奥运金牌榜常客，乒乓球更是拿冠军拿到“凡尔赛”，很多人就会问：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反复提荣国团？
我想答案很简单：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一块金牌，是他身上那种最纯粹的体育精神，他当年拼尽全力拿冠军，不是为了拿代言、赚大钱、当网红，是为了给国家争口气，为了证明中国人也能行，现在的体育圈好像越来越浮躁了，运动员拿了冠军就被流量包围，输了比赛就被网暴，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变成了“唯金牌论”，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这时候回头看荣国团，就会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是你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愿意拼尽全力的过程,是你把个人的热爱和国家的荣誉绑在一起的赤诚。
那天我从荣国团纪念馆出来，碰到几个穿校服的小学生在门口的公益乒乓球台打球，其中一个小孩打丢了关键球，给自己打气的时候喊的就是“人生能有几回搏”，喊完周围的小伙伴都跟着笑，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忽然就觉得特别欣慰：60多年过去了，这个21岁就给中国体育照亮前路的年轻人，从来都没有走远，他的名字，他的那句呐喊，会一直陪着中国体育走下去，也会陪着每一个为了梦想咬牙坚持的普通人,走过每一个需要拼一把的关口。
毕竟，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更待何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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