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我去埃塞俄比亚做田径主题调研，住的小酒店就在埃塞俄比亚田径协会隔壁，窗户对着城外延伸出去的土路，亚的斯亚贝巴的天亮得早，不到六点天就泛白，我每天不用设闹钟，窗外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路过的人哼的奥罗米亚族民谣，还有路边咖啡摊飘上来的香气，就能把我喊醒，4月21号是埃塞俄比亚田径奥运选拔赛的第一个比赛日，女子10000米项目的发枪时间定在当地时间6点37分——后来我总跟朋友说，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动人的体育场景之一：几百个穿旧运动服的姑娘从起跑线冲出去的时候，天边的粉橙色朝霞刚好铺下来，她们的脚踩过还沾着露水的草地，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每个人的脸都亮得发光。
很多人对亚的斯亚贝巴的印象停留在“非洲田径圣地”，知道这里出了贝克勒、迪巴巴姐妹、格布雷西拉西耶这些传奇中长跑运动员，知道2400米的海拔是天然的耐力训练天堂，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跑步基因”从来不是只属于顶级运动员的，它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比官方时间更深入人心的生活刻度。
我在亚的斯亚贝巴见过的三个跑者
去之前我以为能见到的跑者都是国家队那种肌肉线条流畅、脚踩最新款碳板鞋的种子选手，待了半个月才发现，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在路上跑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第一个是17岁的泽拉，我在城郊的托拉青年训练营认识的她，她老家在奥罗米亚州的农村，家里种咖啡，从小每天要跑12公里上下学，初中毕业的时候被来村里选苗子的教练看上，带到了训练营，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刚跑完15公里的晨训，坐在训练营门口的咖啡摊边喝1比尔一杯的黑咖啡，脚上穿的是一双鞋尖磨破了的旧耐克飞马，她自己用白线在破的地方缝了一朵小小的太阳花，泽拉的英语不好，连说带比划跟我聊天，我才知道她来训练营才8个月，每个月只能回一次家，口袋里总揣着妈妈给她装的英吉拉，发梢上系着个妈妈编的红色绒球，她说跑起来的时候绒球在后背飘，就像妈妈站在路边挥手喊她慢点，我问她跑步苦不苦，她睁着大眼睛摇头，说以前在村里上学跑土路，下雨的时候满脚是泥，现在训练营有塑胶跑道，还有人管饭，比以前好多了，这次选拔赛她也报了女子10000米，我问她想不想拿奖去巴黎，她挠挠头笑：“能跑前10就好，前10有奖金，我想给我妈买个新的咖啡研磨机。”
第二个跑者是开咖啡店的阿贝贝，今年42岁，和当年第一个跑赢白人运动员的马拉松传奇阿贝贝·比基拉同名，他的咖啡店就在田径协会对面，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马拉松号码布，最显眼的一张是2019年北京马拉松的，旁边还贴着他在长城上拍的照片，阿贝贝年轻的时候也试过进国家队，可惜10000米选拔赛差了12秒没选上，后来就开了这家咖啡店，一做就是20年，他现在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出门跑10公里，配速永远是4分40秒，不多也不少，刚好跑完回来第一壶咖啡煮好，不凉不烫，我问他怎么不跑快点，他翻个白眼给我看他膝盖上的旧伤：“跑那么快干嘛？我跑步又不是为了拿奖牌，我跑10公里，一天都精神，咖啡做的都比平时香。”他每年要跑12场当地的城市马拉松，只要进前100就有奖金，去年一年的奖金攒下来，给读医科的女儿买了个二手笔记本电脑，说到这个的时候他得意得不行：“我女儿明年就毕业了，以后要当医生的，她总说我跑步的钱比我卖咖啡的钱还好用。”
第三个就是训练营的教练托拉，今年52岁，年轻时拿过亚特兰大奥运会10000米的铜牌，脚背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年轻时候光脚训练被石子划的，缝了7针，他现在带23个14到18岁的孩子，给孩子挑跑鞋的时候总要亲自捏鞋底，捏完还要掰鞋头：“高海拔训练脚的压力大，鞋底太硬跑几天脚就磨破了，太软又卸力，这些孩子家里都穷，一双鞋要穿一年，不能随便买。”我跟他去泽拉的老家做家访，车开到村口的时候，一群光脚的小孩跟着车跑，边跑边笑，托拉就把车里带的旧跑鞋扔给他们，小孩们抢到鞋就坐在路边试，连鞋码都不管，穿上就接着跑，托拉看着那些小孩说：“我小时候也这样，看见别人穿跑鞋就羡慕，我第一双跑鞋是我爸卖了三只羊给我买的，我穿了三年，鞋底掉了都舍不得扔，现在这些孩子条件好多了，但还是有很多人连鞋都穿不上，可他们还是爱跑，跑步对我们来说不是训练，是天生就会的事儿。”
亚的斯亚贝巴的时间，从来不是按秒表走的
去亚的斯亚贝巴之前，我对中长跑的认知就是“秒表、配速、PB、奖牌”，我见过太多国内的跑者为了破3（全程马拉松跑进3小时）每天练到跟腱炎发作，见过体校的小孩跑不完被教练罚圈哭到喘不上气，见过马拉松赛场上有人晕倒了还要爬起来冲线，说不能浪费自己练了这么久的时间，但是在亚的斯亚贝巴待了半个月，我才发现原来跑步可以不用那么急,这里的时间从来不是按秒表走的。
泽拉她们训练营的时间表，从来没有硬性要求今天必须跑多少公里，必须跑到什么配速，教练看你今天状态不好，就让你少跑5公里，去旁边的草地上踢足球玩；跑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喝杯咖啡，吃块糖，歇够了再跑，我曾经试着跟泽拉她们跑了3公里，2400米的海拔差点把我喘得背过气去，蹲在路边半天站不起来，泽拉特意跑回来等我，给了我一块橘子味的硬糖，还跟我说“跑不动就慢慢走，没人会说你不行”，那时候我突然想起去年我在上海马拉松认识的一个小伙子，为了破3，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5公里，最后赛前一周跟腱撕裂，坐在起点边上哭，说自己浪费了半年的时间,对不起自己的努力。
我跟托拉教练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秒表只能记录你跑了多快，但是你的脚记得你跑过的每一步路，见过的每一个风景，如果你跑步的时候只盯着秒表，那你就错过风的味道，错过路边的咖啡香，错过跟你一起跑的朋友的笑声了，那跑步还有什么意思？”
对啊，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更高更快更强的前提是，你要享受这件事，阿贝贝大叔跑了20年，从来没有跑进过3小时，但他比很多破3的跑者都开心，他的墙上贴了300多张号码布，每一张背后都记着他跑那次比赛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好吃的；泽拉这次选拔赛跑了第7名，离国家队的入选线差了47秒，冲线的时候她举着自己发梢的红绒球蹦得老高，一点都不难过，说明年还有世锦赛,再练一年肯定能跑快1分钟。
在亚的斯亚贝巴，跑步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坚持”的苦差事，它是生活的一部分：农民干完活跑几公里回家，学生放学跑着去买糖，上班族下班跑着去接孩子，连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没事都会在院子里走跑两圈，这里的人算时间，不是按“我今天跑了多少分钟”算的，是按“我跑到村口那棵金合欢树要多久”“我跑完刚好能赶上家里的晚饭”“我跑够10公里咖啡刚好煮好”算的，这种刻在生活里的时间,比秒表上的数字有温度多了。
那些跑出去的人，从来没忘了这片高原的风
很多人说埃塞俄比亚的运动员跑步都是为了摆脱贫困，是“穷出来的世界冠军”，这话没错，但我觉得不止是这样，如果只是为了钱，你很难解释为什么贝克勒39岁了还在跑马拉松，为什么迪巴巴姐妹拿了那么多奥运金牌，还要回老家给村里的孩子修跑步道，为什么那些已经在欧洲拿了绿卡、赚了大钱的运动员，每年都要回亚的斯亚贝巴住几个月,跟着训练营的小孩一起跑土路。
我跟着托拉教练去迪巴巴姐妹的老家采访的时候，看见她们捐的跑步道边上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你跑过的每一步，都会带你去想去的地方”，村里的小孩放学了就到跑道上跑，他们都知道迪巴巴姐姐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跑到了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跑遍了全世界，有个10岁的小姑娘穿着迪巴巴捐的旧跑鞋，跟我说她以后也要跑出去，给奶奶买个大房子,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些从亚的斯亚贝巴跑出去的世界冠军，从来都没有把跑步当成改变命运的工具，他们是真的爱这件事，格布雷西拉西耶退役之后开了自己的运动品牌，每年都要给国内的青少年训练营捐几万双跑鞋，他回亚的斯亚贝巴的时候，总喜欢早上跟着路边的普通人一起跑，有人认出他来，他就停下来跟人家一起喝杯咖啡，聊几句今天的天气，贝克勒去年回训练营做活动，看见泽拉鞋尖的缝的太阳花，特意给她留了一双自己签名的新跑鞋，还跟她说“你缝的花很好看，跑起来的时候肯定特别显眼”。
我问过泽拉，要是以后成了世界冠军，最想做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我要给我们村里的小孩修一条塑胶跑道，再开个咖啡摊，他们跑累了就能喝咖啡，不用像我以前那样跑泥路。”你看，这片高原上的人，不管跑多远，都记得自己是从哪出发的，记得风刮过脸颊的味道，记得路边1比尔一杯的咖啡有多香,记得自己跑步的初心是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亚的斯亚贝巴的6点37分？
选拔赛那天的女子10000米冠军，最后跑出了30分01秒的好成绩，是今年世界最好成绩，新闻通稿里铺天盖地都是她的名字，但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跑第7名的泽拉，她冲线的时候举着自己的红绒球辫子，笑得比冠军还开心，后来她跟我说，她跑过终点的时候刚好看见朝霞完全升起来，照得整个跑道都是金的，她觉得特别幸福,哪怕没选上国家队也值了。
我们现在的体育环境，太习惯把聚光灯都打在冠军身上了，太喜欢盯着破纪录的数字，太容易用“有没有拿奖”“有没有PB”来判断一个人体育做得好不好，但是在亚的斯亚贝巴的那个早上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是那些每天早上踩着朝霞跑步的普通人，是穿不起碳板鞋还在跑的小孩，是跑了20年还没破3的咖啡店大叔，是那些不为了拿奖、只是因为喜欢而跑的人。
我回国之后，每次去跑步的时候，都会想起亚的斯亚贝巴的那个6点37分，想起那些踩碎朝霞的脚步，想起泽拉鞋尖的太阳花，想起阿贝贝大叔煮的咖啡，我不再盯着手机上的配速跑，跑累了就停下来歇会，看看路边的猫，看看天上的云，反而跑得比以前轻松多了,也开心多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亚的斯亚贝巴时间”，它不一定是在2400米的高原，不一定是专业的田径赛场，它可能是你每天下班之后在小区跑的3公里，可能是你周末带孩子在公园跑的两圈，可能是你第一次参加迷你马拉松冲线的那个瞬间，它不需要你跑多快，不需要你拿奖，只要你跑的时候是开心的，是享受的,那就是属于你的最珍贵的体育时刻。
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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