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明尼阿波利斯找读研的发小,落地当天就赶上当地降温，零下22度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连门都不想出，发小却拽着我往目标中心球馆跑：“来都来了，必须陪我看场山猫的球，保证你不后悔。”我当时还在嘀咕，不就是WNBA的比赛吗，至于在这么冷的天特意跑一趟？等我跟着人群挤进球馆，暖气混着爆米花的甜香扑过来，场上穿白色球衣的姑娘们正跑着热身，场边的观众举着牌子喊得震天响，我瞬间就明白发小为什么这么执着了——在这座被冰球和橄榄球垄断了体育话题的城市里，明尼苏达山猫这支女篮球队，活成了冰缝里烧起来的一把火。
从冰场缝隙里长出来的女篮王朝
明尼苏达的体育基因里,本来是没有女篮位置的，当地人聊体育，开口要么是打冰球的荒野队，要么是打橄榄球的维京人，1999年山猫队刚成立的时候，别说和这些老牌球队比关注度，就连和同用一个主场的NBA森林狼队，差距都不是一星半点，我当天坐在我旁边的琳达奶奶今年67岁，穿的还是2011年山猫第一次拿总冠军的纪念衫，领口都洗得起球了，她跟我说，山猫刚建队那几年，主场有时候一场才来两三千人，很多观众还是球队免费送票拉来的，大家都觉得“女人打球有什么好看的”，她那时候带着女儿来看球，身边的朋友都觉得她奇怪。
转机出现在2010年,山猫用状元签选中了有“女乔丹”之称的玛雅·摩尔，这个从康涅狄格大学走出来的天才球员，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把山猫拖进了王朝时代：2011年第一次进总决赛就拿下总冠军，2013、2015、2017年又三次登顶，四年拿四个总冠军，那些年的山猫在WNBA的统治力，比巅峰时期的勇士队在NBA还要夸张，常规赛胜率常年保持在80%以上，主场更是出了名的“魔鬼主场”，连赢20多场都是常事，琳达奶奶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她拍着我的腿说：“2011年夺冠那天，球馆里的欢呼声大到我耳朵嗡嗡响，我抱着女儿哭，你不知道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终于有人知道，明尼苏达不只有冰球，还有最好的女篮。”
那几年的山猫,不仅打服了联盟里的对手，也彻底扭转了当地人对女篮的偏见，之前瞧不上女篮的球迷，开始主动抢山猫的票，主场比赛场场卖光，甚至有球迷零下十几度在球馆门口排队买季后赛的票，山猫的球衣销量连续好几年排在WNBA第一，明尼阿波利斯的街头，到处都能看到印着山猫队徽的卫衣和帽子，曾经在冰球的缝隙里勉强生存的小球队，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这座城市的体育名片。
邵婷留下的7号球衣，是跨洋的篮球羁绊
我第一次关注山猫,其实不是因为玛雅·摩尔，而是因为2019年加盟球队的中国球员邵婷，我当时还是个只看CBA和WCBA的篮球爱好者，看到新闻说邵婷和山猫签了训练营合同的时候，差点在宿舍跳起来——那可是拿过四次总冠军的王朝球队啊，邵婷作为一个从大学校园走出来、不是传统专业体制培养的球员，能拿到WNBA的合同，本身就是个奇迹。
我至今还记得邵婷第一次代表山猫打常规赛的那天,比赛是北京时间凌晨三点，我定了三个闹钟才爬起来，蹲在电脑前眼睛都不敢眨，就怕错过她的出场镜头，那场比赛她打了11分钟，6投3中拿了6分2个篮板，看到她投进第一个中距离的时候，我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把睡在上铺的室友都吵醒了，后来她虽然只在山猫待了半个赛季就回国备战奥运会，但她穿的那件7号球衣，成了很多中国球迷和山猫之间的羁绊。
那天在球馆里,我还遇到了在明尼苏达大学读博士的中国留学生小周，他身上穿的正好是邵婷的7号球衣，他说他就是2019年因为邵婷才开始看山猫的，这几年一直是山猫的死忠，每年都买季票，还组织了当地的华人球迷群，每次山猫主场比赛都约着一起来看，他指着球衣上的名字跟我说：“我去年还在球馆碰到过主教练里夫，我跟她说我是邵婷的球迷，里夫居然还记得邵婷，说她是个非常聪明的球员，无球跑动的意识特别好，当年要不是要回国打比赛，她本来可以留在队里打更长时间。”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价值判断太单一了，总觉得拿多少分、拿多少个冠军才叫成功，但邵婷这样的球员，她的价值从来不是用数据能衡量的，她不仅让更多中国球迷知道了明尼苏达山猫，也让WNBA的球迷看到了中国女篮的实力，她就像一座桥梁，把两个远隔万里的篮球圈子连在了一起，这本身就足够了不起，现在每次看到有人说“亚洲球员打不了WNBA”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邵婷在山猫打球的那段日子，想起小周身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7号球衣，就觉得这些偏见早晚都会被打破。
跌下神坛又爬回顶端，韧性才是山猫的底色
再厉害的王朝也有落幕的时候,2018年之后，玛雅·摩尔为了帮被冤枉入狱的朋友翻案，暂时离开了赛场，核心球员相继老化退役，山猫的成绩一落千丈：2021年没进季后赛，2022年整个赛季只赢了14场球，排名联盟倒数，之前场场爆满的主场，每场比赛上座率连一半都不到，甚至有媒体写文章说“山猫的时代彻底结束了，这支王朝球队已经死了”。
但山猫从来没有认过命,主教练谢丽尔·里夫没有走，这个带山猫拿了四个总冠军的名帅，拒绝了其他球队的高薪邀请，选择留下来重建，球队没有选择摆烂赚高顺位签，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培养年轻人，2019年选来的状元秀科利尔慢慢成长为球队核心，又陆续签了几个有潜力的年轻球员，成绩一点一点往上爬：2023年重返季后赛，2024年常规赛拿了27胜13负，排在西部第二，一路打进了西部决赛，虽然最后输给了卫冕冠军拉斯维加斯王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支曾经战无不胜的山猫，又回来了。
我那天看的正好是山猫常规赛对阵王牌的比赛,最后30秒的时候山猫还落后1分，科利尔直接断了王牌核心威尔逊的传球，快攻上篮打进反超比分，最后防下了王牌的最后一攻，赢下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球馆都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欢呼，琳达奶奶抱着我跳，我裹着羽绒服都出了一身汗，她边哭边笑跟我说：“我就知道他们能赢，那些说山猫不行的人，根本不懂我们的韧性。”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山猫，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一直赢，而是你明明已经跌进了谷底，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了，你还能咬着牙一步一步爬回来，山猫的这种韧性，其实就是明尼苏达这座城市的性格：这里的冬天长达半年，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是家常便饭，但这里的人从来没抱怨过，雪下得再大，扫干净了路照样过日子，输球怎么了？大不了重新练，明年再赢回来就是了。
我们为什么要关注万里之外的明尼苏达山猫？
回来之后我跟身边的朋友说我去看了山猫的比赛,很多人都问我：“WNBA还有人看啊？女篮扣不了篮，有什么意思？”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无奈的，好像大家对篮球的评判标准，只剩下能不能扣篮、对抗够不够激烈，却忘了篮球最本质的魅力，是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
我在山猫的主场看到过很多细节：中场休息的时候，山猫的球员会蹲下来和场边的小女孩击掌，给她们送签名篮球，有个8岁的小女孩穿着科利尔的球衣，举着牌子写着“我长大也要进山猫打球”；山猫队每年都会做公益项目，给明尼阿波利斯低收入家庭的女孩免费送篮球装备，免费开篮球训练营，告诉她们“你也可以打篮球，你也可以成为想成为的人”；哪怕是球队成绩最差的那几年，每场比赛都有几百个死忠球迷，举着“相信山猫”的牌子，从头喊到尾。
你看,山猫这支球队的意义，早就已经超出了篮球本身，他们让大家看到，女性运动员不是男子篮球的附庸，她们有自己的战术体系，有自己的传奇故事，有不输任何人的韧性和热爱；他们让更多女孩知道，你不必一定要喜欢洋娃娃，不必一定要按别人期待的样子活着，你也可以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也可以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
我现在还把琳达奶奶那天送给我的山猫纪念徽章别在我的背包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目标中心球馆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想起零下22度的冬天里，那群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姑娘，明尼苏达的冰天雪地从来没有冻住人们对篮球的热爱，山猫这支从冰缝里长出来的球队，一定会开出更滚烫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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