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浙西开化县出差,晚饭后顺着马路散步到县体育中心,老远就听见篮球场方向传来扩音器的沙哑喊声:“脚步抬起来!别盯着球看!看人!”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安踏运动服的男人,腰上别着破了个角的扩音器,手里攥着个封皮掉了一半的笔记本,指节粗得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洗不干净的黑泥——这就是郑大成,在开化县城教了18年篮球的“名人”。
散场后我递给他一瓶冰可乐,他拉开拉环先灌了大半瓶,咧着嘴笑:“刚才喊得太凶,嗓子都哑了。”风卷着路边桂花的香味飘过来,场边收拾背包的小孩挨个跑过来喊“郑教练再见”,他挨个点头,还伸手揉了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的头:“明天别穿裙子来打球,摔了容易留疤。”那语气熟得像是在跟自己家闺女说话。
从“逃学打球的坏孩子”到“县城孩子的篮球爹”
郑大成今年42岁,是土生土长的开化齐溪镇人,说起和篮球的缘分,他第一句话就是“我年轻的时候,是我爹眼里的头号坏种”。
他初中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镇上只有中学操场有个破篮球场,篮筐歪了半边,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他为了打球经常逃下午最后一节课,翻学校围墙出去练球,他爹追着他打,打断过两根竹扫帚,还撕过他好不容易攒钱买的篮球。“那时候所有人都跟我说,打球不能当饭吃,山里的孩子就该好好读书,要么就出去打工,天天抱着个球跑,迟早要成二流子。”
他高三那年代表衢州市打了浙江省中学生篮球联赛,拿了第三名,本来有机会去读杭州的体育专科,结果他爹上山砍竹子摔断了腿,家里欠了几万块的债,他把录取通知书夹在旧课本里卖了废品,留在县城工地当小工,一天赚80块钱,给爹治病还债。
晚上没事干他就去县体育中心的野球场打球,那时候他球技好,打球又干净,身边慢慢围了半大的小孩跟着他学,2005年夏天,有个叫林小宇的11岁小孩天天蹲在场边看他打球,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有伤,一问才知道,小孩他爸因为打架坐牢,妈妈改嫁走了,跟着奶奶过,天天在街上游荡,前几天还偷了小卖部的面包被人追着打。
郑大成当天就把林小宇带回了自己租的出租屋,给他煮了碗鸡蛋面,说“以后跟着我打球,我管你吃,但是你不能再偷东西,不能逃学”,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2000多,还要给家里寄钱,愣是省出一半的钱给林小宇交学费、买球鞋,后来林小宇考上了宁波大学的体育学院,打了CUBA,现在在杭州当中学体育老师,每年过年都回开化给郑大成带酒,进门就给他鞠躬,说“要是没郑叔,我现在说不定就在监狱里蹲着”。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郑大成辞了工地的工作,租了个废弃的旧仓库,简单铺了地面装了两个篮筐,开起了篮球培训班,一开始收费5块钱一节课,贫困户的孩子全免费,没人来他就上街发传单,跟家长说“你把孩子放我这俩小时,我保证他不出去乱跑,还能练个好身体”,这一教,就是18年。
篮球不是只有打进NBA才叫成功,能治“心病”也是好的
我问郑大成教了这么多年球,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哪个学生拿了冠军,哪个考上了专业院校,结果他摇了摇头,给我翻他那个破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穿着球衣举着奖杯笑,“这是张桐,去年刚跟着我打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
张桐是2022年冬天他妈妈送过来的,12岁,中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不和人接触,出门必须拉着妈妈的衣角,别人碰他一下他就蹲在地上哭,医院跑了无数次都没太大好转,他妈妈听人说运动可能对孩子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孩子送到了郑大成这。
“我哪懂什么自闭症啊,我就知道小孩总得有个喜欢的东西。”郑大成一开始没让他跟别的小孩一起训练,就给他个软皮篮球,让他在场地边上自己拍,每次递水都蹲下来,跟他视线齐平,也不催他说话,就跟他说“你要是喜欢拍,就天天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就这么拍了一个多月,有次郑大成传球的时候不小心把球滚到了张桐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到郑大成手里,小声说了个“给”。
“我当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妈妈站在场边直接哭出了声。”从那之后,张桐慢慢愿意跟着郑大成做动作,愿意跟别的小孩一起跑,去年县里办少儿篮球联赛,郑大成给张桐报了名,上场打了5分钟,他投进了一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抱着他妈妈哭,他妈妈当场就要给郑大成跪下,被他一把拉住了。
我跟郑大成说,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体育是“锦上添花”的事,家里有钱的孩子才学得起,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体育路线,他撇了撇嘴,明显不同意:“那都是屁话,体育的本质是教育啊,不是只有打进CBA、NBA才叫成功,能让内向的孩子变开朗,能让自卑的孩子找到自信,能让没人管的孩子有个地方去,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我特别同意他这句话,现在我们总在聊“体育强国”,聊职业联赛的商业化,聊奥运金牌的数量,却很少有人往下看,看看那些普通的、甚至是有缺陷的孩子,他们也需要体育的光,郑大成做的事,从来不是要培养多少职业运动员,他是给那些找不到出口的孩子,多开了一扇门。
蹲了18年球场,我最怕的是“穷人家的孩子打不起球”
郑大成的培训班现在收费还是20块钱一节课,比县城里其他商业化的培训班便宜了快10倍,低保户、贫困户的孩子来上课全免费,他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们买球衣、球鞋、护具,每年光贴进去的钱就有三四万。
我问他为什么不涨价,他给我算了笔账:“开化这边很多农村的家长,出去打工一天才赚100多,要是一节课收一百多,那些农村的孩子哪上得起?我开这个培训班不是为了赚钱,要是为了赚钱,我10年前就去杭州开培训班了,现在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今年暑假他组织了第一届“山娃杯”少儿篮球邀请赛,找了周边8个县的农村孩子球队来比赛,吃、住、报名费全免,一共花了8万多,报名费只凑了5万,剩下3万是他从准备给儿子买学区房的首付里拿出来的,为这事他老婆跟他吵了三天,说他“疯魔了,自己家的日子都不过了”。
“我没办法啊,你是没看见那些山里的孩子,长到十二三岁,连个正儿八经的球衣都没穿过,连正式的篮球比赛都没打过。”他翻手机给我看比赛的照片,有个穿12号球衣的小男孩,抱着球衣站在领奖台上笑,“这个小孩是衢州最穷的举村乡的,他说12号是他的生日,之前从来没人给他买过生日礼物,这件球衣就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他打完比赛把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书包里,说要带回家给奶奶看,说自己也有队服,也打了比赛拿了奖。”
说到这郑大成的眼睛红了,他说现在很多人把体育做成了“高端消费”,动辄几万块的训练营,几千块的球鞋,好像穷人就不配喜欢体育一样。“我就是山里出来的,我知道那种喜欢一样东西却碰不到的滋味,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搭个台阶,让他们也能摸得着篮球,也能有机会靠打球走出去。”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产业”挂在嘴边的人,聊IP、聊变现、聊商业化,头头是道,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蹲到县城的球场里,给农村的孩子上一节20块钱的篮球课,郑大成这样的人,就是中国基层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所谓的体育强国,不过是飘在天上的空中楼阁。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能多送几个孩子走出去就值了
18年,郑大成教过的孩子有1200多个,其中27个考上了体育院校,3个打上了CUBA,还有几十个孩子当了体育老师、健身教练,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孩子,可能将来不会吃体育这碗饭,但是都开朗、阳光,爱运动,没有走上歪路。
他那个破笔记本里,记着每个孩子的情况:“陈乐乐,膝盖有旧伤,不能做剧烈跑跳”“周航,今年高三考体育统考,要盯着他练耐力”“林朵朵,家里是低保,学费全免,下次给她带双37码的球鞋”……本子里还夹着很多小孩送给他的画,歪歪扭扭的,画的都是他站在球场上吹哨的样子。
去年他被评为浙江省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去杭州领奖,特意买了件新的运动服,领奖的时候领导问他有什么愿望,他想了半天说:“能不能给我们县里多修几个免费的篮球场,能不能给农村的孩子多一点体育补贴,别的我也没啥要求。”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球场的灯还亮着,还有几个小孩留下来加练,郑大成又蹲回了场边,扩音器时不时响起来,还是那句“脚步抬起来!别低着头!”远处的天已经黑透了,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风里的桂花香味更浓了。
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是在郑大成这里,体育是更暖、更公平、更有希望,他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全国冠军,甚至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是前两年才考的,但是他就是我心里最好的体育人。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但是也需要更多像郑大成这样,蹲在县城球场边,愿意给普通孩子托底的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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