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过最特别的体育周边,既不是奥运冠军的签名球拍，也不是限量款的联名球鞋，是开了30年羽毛球馆的李叔亲手做的皮条鳝鱼，外酥里嫩的鳝条裹着酸甜透亮的芡汁，咬开的时候能感受到筋道的肌理里还锁着鲜汁，每次嚼都觉得，这味儿和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人生实在太像：要经过几道折腾才够味，骨子里的韧劲儿怎么煮都散不了。
被省队退队那天，他在馆子里连吃了三盘皮条鳝鱼
李叔年轻的时候是湖北省举重队的队员,16岁就能举140公斤的杠铃，是当时队里公认的好苗子，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再过两年就能进国家队，说不定能拿亚运奖牌，那时候李叔满脑子都是站领奖台的画面，每天第一个到训练馆，最后一个走，连休息日都抱着杠铃片加练。 可惜19岁那年的一次训练意外，他的腰椎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医生明确说再也不能练大重量项目，连重活都最好少干，退队通知下来那天，李叔抱着自己穿了3年的举重服在宿舍坐了一下午，没哭，就是觉得天塌了，半辈子的念想说没就没，他不想接受家里安排的工厂保安工作，揣着身上仅有的50块钱坐车回了荆州老家，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巷子里开了几十年的老馆子，点了三盘自己从小爱吃的皮条鳝鱼。 “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像没处理的生鳝鱼，软趴趴的，滑溜溜的，连个抓头都没有，活着都没劲儿。”李叔后来跟我聊起那天的场景还笑，说店老板是个70多岁的老爷子，看他闷头吃了三盘菜，坐他对面递了根烟：“小伙子，我做了一辈子皮条鳝鱼，这菜最讲究的就是韧劲儿，生鳝鱼一扯就断，要先腌半个小时入底味，再下油锅炸两次，第一次炸定型，第二次炸到外皮发脆，最后还要下锅挂汁焖一分钟，少一步都出不了那个嚼不烂的口感，人啊，和这鳝鱼一样，不熬几回，哪里来的韧劲儿？” 那天李叔在馆子里坐了俩小时，出门的时候就改了主意：不南下打工，也不进厂混日子，就在武汉开个羽毛球馆，他从小除了举重就爱打羽毛球，腰伤打不了举重，打羽毛球总可以，90年代初的武汉根本没几家商业化的羽毛球馆，李叔找遍了整个江岸区，才租到一个废弃的旧仓库，屋顶漏风，地面坑坑洼洼，他自己买水泥补地面，扛着钢管搭球网，冬天的时候仓库里零下好几度，他裹着军大衣睡在仓库门口的小隔间里，手上的冻疮裂得流血，还得踩着梯子修漏雨的屋顶。 最难的时候整个球馆一个月只有3个客人，连房租都赚不回来，李叔就每周去菜市场挑两斤笔杆粗的野生鳝鱼，自己在家做皮条鳝鱼吃。“每次吃这菜就想起老爷子说的话，炸鳝鱼还得等油温上来呢，我开馆才几个月，急什么？”就这么熬了5年，球馆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从1个场地扩到了8个场地，后来还有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找他学球，李叔的体育人生，终于在退队10年之后，重新走上了正轨。
我打坏3副球拍那年，吃了他17次皮条鳝鱼
我和李叔熟起来是高中叛逆期的时候,那时候我成绩不好，天天逃学去他球馆打球，嚷嚷着要走专业路线，当羽毛球运动员，我妈追着我到球馆打了两回，后来还是李叔出面跟我妈打赌：“你让这小子跟着我练半年，半年内能拿到市比赛前三名，达了二级运动员，我就送他去省队试训，要是不行，他乖乖回去读书，我保证他再也不逃学。” 现在想起来那半年真的是我这辈子最拼的时候，每天早上5点被李叔的电话喊起来绕着江滩跑3公里，回来对着墙挥拍1000次，下午练步伐练到脚上的泡破了又长，袜子粘在皮肤上撕都撕不下来，每次我练到蹲在地上哭说不想练了的时候，李叔就会笑着敲我脑袋：“哭什么，晚上给你做皮条鳝鱼吃，吃了就有劲儿了。” 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参加市青少年赛的半决赛，我对阵的是体校练了4年的专业选手，打了三局最后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我蹲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哭得停不下来，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苦都白吃了，李叔啥也没说，骑着电动车把我载回他家，系着围裙在厨房忙了一个小时，端出来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皮条鳝鱼，还有两瓶冰汽水。 “你尝尝今天这鳝鱼，我今天炸的时候火小了点，外皮不够脆，是不是味儿差了点？”李叔夹了一筷子放我碗里，“我当初退队的时候觉得自己天塌了，不也熬过来了？你才练了3个月，输了一场比赛就觉得活不下去了？就像这皮条鳝鱼，火大了会炸糊，火小了不酥脆，你急什么？你还有的是时间练，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那天我吃了满满两大碗米饭，半盘子皮条鳝鱼，回家之后再也没说过放弃的话，半年之后我还是没拿到二级运动员证书，差了3分，我收拾好球拍回学校上课的时候，李叔给我塞了一罐他自己做的皮条鳝鱼的罐头：“就算不走专业路线，体育也没白练，以后遇到啥事儿，想想你跑3公里的时候咬着牙坚持的那股劲儿，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后来我高考填志愿的时候选了体育新闻专业，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李叔的影响，我想写的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还有像李叔这样，在市井里扎根了一辈子的普通体育人，他们的故事，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部分。
现在他的球馆里，还贴着“打完球吃皮条鳝鱼算赢”的标语
去年李叔的第三家球馆开业的时候,我特意请假去捧场，刚进门就看到前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个手写的标语：“赢了比赛的，都能吃李叔做的皮条鳝鱼。”旁边还贴了100多张小孩举着鳝鱼碗笑的照片，都是这些年在他这儿学球的孩子。 李叔现在搞了个业余羽毛球联赛，名字就叫“鳝鱼杯”，没有报名费，不分年龄组，只要你爱打就能报名，冠军的奖品除了一副高端球拍，还有李叔亲手做的一桌皮条鳝鱼宴，每年比赛的时候，球馆里都热热闹闹的，有七八岁的小朋友，也有六七十岁的退休大爷，打完球坐在一起吃鳝鱼，聊打球的趣事，比很多专业比赛还有人情味。 去年“鳝鱼杯”的乙组决赛我去看了，对阵的是个12岁的小女孩，打第一局的时候就扭了脚，教练让她弃权，她摇着头说什么都不肯，一瘸一拐地在场上跑，最后咬着牙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李叔特意端了一大碗皮条鳝鱼上去递给她，小女孩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发光：“爷爷，这个菜好有嚼劲啊，比我妈妈做的排骨还好吃！”李叔摸着她的头笑：“那是因为这菜里有韧劲儿啊，你今天带伤打球的那股劲儿，和这鳝鱼是一个味儿。” 我做体育记者这几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去过很多高大上的职业赛事，但我总觉得，那些场馆再豪华，奖杯再精致，都不如李叔的小破球馆有温度，我们现在总在聊体育强国，聊体育产业商业化，聊怎么让更多人爱上体育，但其实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而是给普通人面对生活的力量。 就像李叔，他这辈子没站上过国际赛场的领奖台，没有拿过全国冠军，但是他开了30年球馆，教过的孩子有几千个，有十几个拿了湖北省的青少年冠军，还有两个进了国青队，更多的孩子像我一样，没有走专业路线，但是从体育里学到了那股韧劲儿，遇到挫折的时候不会轻易放弃，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上周我还去李叔的球馆打球，打完了和他坐在馆门口的小桌子上吃皮条鳝鱼，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腰因为旧伤总是弯着，但是精神头还是很足，边吃边跟我说，他明年打算在郊区再开一家球馆，免费给留守儿童教球，还要把“鳝鱼杯”办到周边的城市去，让更多爱打球的普通人都能吃上他做的皮条鳝鱼。 我夹了一筷子鳝鱼放进嘴里，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味道，外脆里嫩，酸甜适口，韧劲儿十足，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就像这皮条鳝鱼吗？要经过腌制的煎熬，油炸的考验，焖煮的打磨，才能变成有滋有味的样子，而体育给我们的，就是那股怎么都煮不烂、扯不断的韧劲儿，不管遇到什么坎儿，咬咬牙就过去了，熬过去了，就有好吃的皮条鳝鱼在前面等着你。 这才是最接地气的体育精神，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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