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的女子100米决赛现场,我挤在黄龙体育中心的观众席上,身边的呐喊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整个看台突然安静了半秒,随即所有人的声音都拧成了一股劲:“加油!冲啊!”我盯着跑道上那个扎着双丸子哪吒头的身影,看着她把所有对手甩在身后,冲线后直接跪在跑道上捂着脸哭,大屏幕上跳出11秒23的成绩时,我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手里的国旗跳得老高,扯着她妈妈的袖子喊:“妈妈我以后也要像这个姐姐一样,跑得比风还快!”
那天散场之后我在运动员通道外见过葛曼棋,她把哪吒头拆了扎成高马尾,额头上还带着汗,和队友勾着肩膀商量一会儿要去吃哪家的火锅,露出的小腿上肌肉线条流畅,还有几处训练时蹭到的小疤痕,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突然觉得,大家爱女子短跑,爱的从来不只是那十几秒的刺激,而是这群姑娘跑起来的时候,连贴在女性身上几千年的刻板标签,都能被风一起吹碎。
被偏见摁住的起跑器:“女孩子跑那么快干嘛”
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大众对女子短跑的恶意,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我同桌林晓是校田径队的短跑主力,100米能跑到12秒3,是我们整个市中学生运动会的三连冠,她有一双粉色的钉鞋,每次比赛前都要擦得发亮,鞋带上还系着她奶奶给她求的平安符。
高二那年她准备考体育类院校,每天下午都要在田径场练两个小时,慢慢腿上练出了明显的肌肉,夏天穿短裤的时候,总能听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你看她腿粗的,哪像个女孩子”“练短跑的以后都嫁不出去吧,男人都喜欢娇小点的”,这些话她从来不当回事,直到她妈妈来学校闹了一次,直接冲到田径场把她的钉鞋抢下来扔到了垃圾桶里,指着她的鼻子骂:“我让你读书你非要跑,跑的腿这么粗以后谁敢要你?你要是再练这个学你就别上了!”
那天我陪着她在学校的垃圾桶里翻了半个小时,才把那双沾了脏东西的粉色钉鞋找出来,她坐在操场边上擦鞋,眼泪吧嗒吧嗒滴在鞋面上,跟我说:“我真的不觉得我腿粗丑啊,我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自信,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告诉我,女孩子不能跑得快,不能有肌肉?”
后来她偷偷把钉鞋藏在我宿舍,每天下了晚自习再偷偷拿出去练,高考的时候体育统考她考了全省第17名,填志愿的时候她跟她妈摊牌:“我练了6年短跑,拿过12个冠军,站在跑道上我能赢所有人,我不需要别人觉得我好看,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厉害就够了。”现在她在我们老家的小学当田径教练,带的校队里一半都是女孩子,每次有人问她“女孩子练短跑会不会变丑”,她都会把自己的获奖证书和肌肉腿的照片摆出来,笑着说:“你看我丑吗?我觉得我比所有只会说女孩子不能跑的人都好看。”
我一直觉得,对女子短跑运动员的身材羞辱,是这个时代最荒唐的恶意之一,大家看到男运动员有清晰的肌肉线条会说“好有力量,太帅了”,到了女运动员这里,就成了“腿太粗、没有女人味”,本质上还是把女性的价值绑定在了“是否符合男性审美”的框架里,默认女性就应该柔弱、娇小、没有攻击性,连跑得快都是一种“错”,可跑步这件事本身,从来就没有性别门槛,只要你想跑,只要你享受风掠过耳边的感觉,你就可以站在起跑线上,根本不需要管别人说什么“女孩子该是什么样子”。
踩在脚下的“不可能”:跑道上没有规定的“正确模板”
很多人对短跑运动员的刻板印象是“必须个子高、步幅大”,放在女子短跑项目里,这个标准甚至更苛刻:“女子短跑选手至少要1米65以上,不然根本出不了成绩”,可就是有一群姑娘,硬生生把别人嘴里的“不可能”,踩成了自己脚下的路。
葛曼棋刚进省队的时候,教练其实并不看好她,她个子只有1米63,在一众1米7以上的队友里显得格外娇小,第一次测试赛跑了12秒多,教练摇摇头跟她说:“你先天条件不行,要不改练其他项目吧。”她没说话,转头就给自己加了训练量:别人练10组起跑,她练25组,每一组都要掐着表卡时间,起跑器的位置调整了几十次,就为了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发力角度;别人练完力量就休息,她还要再加半小时的核心训练,腰上绑着10斤的沙袋练摆臂,练到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东京奥运会女子4×100米接力的时候,她掉棒了,赛后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拖后腿”“根本不配当运动员”,她把所有骂声都截了图存在手机里,闭关训练了两年,终于在杭州亚运会上把女子100米的金牌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别人说我不行,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
和她一起站在亚运会接力赛领奖台上的梁小静,个子更小,只有1米58,刚开始练短跑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劝她放弃:“你这么矮,步幅比别人小一大截,再怎么练也跑不过高个子的。”可她偏不信这个邪,步幅不够就练步频,别人跑一步的时间,她能多迈出小半步,现在她的步频能达到每秒4.6步,比很多1米7以上的男子短跑选手都快,我去年在厦门的一场国内田径巡回赛上见过她,赛后有记者问她会不会在意别人说她个子矮不适合短跑,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我腿上的肌肉,哪一步不是我自己跑出来的?短跑的规则里从来没写过个子矮不能拿冠军,只有没勇气跑的人才会找借口。”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的女子短跑运动员陈雨,她22岁那年跟腱断裂,医生跟她说以后再也不能参加高强度的短跑比赛了,她当时躺在病床上哭了整整一夜,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退役,可她花了两年时间康复,从拄着拐杖慢慢走路,到能慢跑,再到能重新站上起跑线,现在她虽然拿不到全国级别的奖牌,但还是每年都参加业余的短跑赛事,她说:“我练短跑不是为了一定要拿冠军,是因为我跑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我自己在活着,别人说我不能跑了又怎么样?我只要还能迈开腿,我就会一直跑下去。”
你看,女子短跑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成绩,而是这群姑娘从来不信什么“规定模板”,不信什么“你不行”,她们的每一步都踩碎了外界的偏见,每一次冲线都在告诉所有人:没有什么是女性不能做到的,你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够了。
吹向赛场外的风:普通人也能享受奔跑的快乐
现在女子短跑早就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项目了,越来越多的普通女孩开始走上田径场,不为拿奖,不为成绩,就为了跑起来的时候,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风吹走。
我朋友圈里有个叫阿萌的姑娘,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以前996加到整个人都抑郁,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有轻度的脂肪肝,医生让她多运动,她试了瑜伽、健身都坚持不下去,偶然去家附近的田径场逛了一次,看到有人练短跑,她试着跑了一次50米,冲线的时候她喘得直弯腰,但突然觉得特别爽:“那几十秒里我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改bug,不用应付老板的需求,就只管往前跑就行。”
从那之后她每周都要去田径场练三次短跑,慢慢从50米跑到100米,再到能参加业余的短跑比赛,练了半年之后,她的脂肪肝没了,以前连矿泉水瓶都要找男同事帮忙拧的人,现在能扛着20斤的大米上五楼不喘气,她把自己练短跑的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上,有人在评论区酸她“腿这么粗还敢发出来,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她直接回怼:“我这是能跑14秒的肌肉腿,比你敲键盘的手指头有力量多了,我自己的腿我爱怎么练怎么练,轮不到你指指点点。”现在她还拉了个女子短跑爱好者的群,群里有200多个姑娘,有老师、有医生、有全职妈妈,每周都约着一起去田径场跑步,大家从来不会互相攀比身材、攀比成绩,跑累了就坐在操场边上喝奶茶聊天,特别开心。
我那个当小学田径教练的同桌林晓跟我说,现在她带的校队里,女孩子的占比已经超过了一半,家长也很少会说“女孩子练短跑不好”这种话了,有个一年级的小女孩,以前特别内向,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大声说话,练了半年短跑之后,整个人变得特别开朗,上次参加区里的小学生运动会拿了100米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下台之后跟林晓说:“老师,我跑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以后我要当世界冠军!”
我一直觉得,女子短跑的意义早就超越了赛场本身,它给所有普通女孩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娇弱样子,你可以有肌肉,可以有野心,可以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可以大声喊出自己的目标,不用害羞,不用不好意思,你不需要被“女孩子该是什么样”的规则绑架,你只要站在起跑线上,你就有赢的权利。
去年亚运会散场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喊着要当短跑运动员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在跑道边蹦蹦跳跳,她妈妈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啊,以后你就好好练,妈妈给你买最漂亮的钉鞋。”风刚好吹过,把小女孩的羊角辫吹得飘起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女子短跑的姑娘们跑赢的哪里只是跑道上的十几米啊,她们跑赢的是几千年的偏见,是所有贴在女性身上的刻板标签,是那句“女孩子不该怎么样”的规训,她们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她们走,而这阵风,会吹到更多女孩身边,告诉她们:别害怕,往前跑就好,你想成为什么样子,就可以成为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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