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杭州亚运会女子4×100米接力的回放,葛曼棋冲线时扎着的哪吒头甩得飞起,赛后采访她举着金牌笑,脸上的晒斑和汗水混在一起,我突然就红了眼,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1928年女子800米第一次进入奥运会时,赛后有几个运动员体力不支蹲在地上,居然让当时的奥委会直接取消了这个项目,理由是“女性跑长距离不符合生理规律,会伤害生育能力”,这个项目直到1960年才重新回到奥运赛场,从被禁止站上赛道,到现在站在世界之巅,这些跑在风里的姑娘们,走过的路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难。
曾被贴上“不够美”的标签,她们先打破的是赛场外的偏见
我小时候第一次对女子田径有印象,是看电视里播世锦赛,镜头扫过女子短跑运动员的小腿,我奶奶在旁边念叨:“姑娘家家的练这个干啥,腿练得那么粗,晒得黢黑,以后都不好找对象。”那时候我还小,没觉得这话有问题,直到后来认识了跑团的张姐,我才知道这种偏见有多伤人。
张姐今年38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7年前生完二胎后她体重涨到140斤,高血压和失眠找上门,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就每天早上五点半去家附近的体育场跑步,跑着跑着就被体育场里业余田径队的教练看中,说她爆发力好,适合练100米和跳远,一开始她没敢告诉家里人,只说自己去散步,直到后来要去参加省业余田径公开赛,需要周末全天训练,公婆才知道她在练田径,当时公公直接拍了桌子:“你这是不务正业!孩子不管,家也不顾,天天晒得跟黑炭似的,哪有个当妈的样子?”老公也劝她:“你跑跑步锻炼就行,干嘛非要去比赛,别人看了都笑话。”
那时候张姐也委屈,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就喜欢跑步,但是小学的时候体育老师选田径队,她爸妈不让去,说“女孩子练体育没前途”,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圆小时候的梦,她不想放弃,她把训练时间调整到早上五点到七点,那时候孩子还没醒,她训练完刚好回家给孩子做早饭,周末的训练就跟公婆商量,提前把孩子的饭菜做好,老公有空的时候就让老公带孩子去训练场看她训练,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她紧张到腿抖,起跑的时候鞋都差点飞出去,最后拿了小组倒数第二,但是她冲线的时候特别开心,站在终点叉着腰笑了半天。
后来她练了一年,在省业余赛拿了100米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公婆和孩子都带去了,公婆看着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台下好多人给她鼓掌,回去之后公公就跟她说:“以前是我不对,你要是喜欢就跑,孩子我们帮你带。”现在张姐还在坚持训练,朋友圈里一半是晒孩子的日常,一半是自己的训练打卡,偶尔也会晒自己穿小裙子的照片,评论区有人说她“肌肉腿不好看”,她直接回:“我能跑13秒的100米,你能吗?好不好看我说了算。”
其实这种偏见不是现在才有,新中国第一个打破田径世界纪录的女运动员郑凤荣,1957年跳过1.77米打破女子跳高世界纪录的时候,才20岁,她剪了一头短短的寸头,穿的运动服膝盖上还补着补丁,当时有外国媒体报道她的时候说“这个中国姑娘不像个女孩,跳得比她的头发还短”,郑凤荣后来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说:“我才不管他们说我像不像女孩,我站在领奖台上升的是中国的国旗,我能打破世界纪录,这比什么都重要,好不好看我自己说了算。”
我一直觉得,对女子田径运动员的偏见,本质上就是对女性身体的规训:大家总觉得女性就该白幼瘦,就该温柔安静,就该待在舒适区里,而田径需要的力量、速度、对抗性,全都不符合大家对女性的刻板印象,但田径场是最公平的地方,你跑得多快、跳得有多高、扔得有多远,这些都骗不了人,外界给你贴再多“不够美”“不女性”的标签,都抵不过冲线那一刻计时器上的数字,这些姑娘们站在赛道上的第一个意义,就是打破这些偏见,告诉所有人:女性的身体从来不是用来被观赏的,是用来创造奇迹的。
赛道上的每一步,她们要比男性付出多一倍的汗水甚至代价
经常有人说“女性在体育上的天赋本来就不如男性,成绩不如男运动员很正常”,但很少有人想过,女子田径的运动员们,要克服的困难本来就比男运动员多得多。
我之前看过竞走奥运冠军刘虹的纪录片,她2016年拿了里约奥运会20公里竞走冠军之后就结婚生子,2019年选择复出备战东京奥运会,那时候她的孩子才刚满1岁,为了不耽误训练,她直接把孩子和月嫂都带到了训练基地,每天训练完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挤奶,存够了就寄回老家给孩子喝,竞走的训练量特别大,每天最少要走15公里,有时候赶上生理期,她疼到浑身冒冷汗,教练都劝她休息半天,她摆摆手说不用,把热水袋绑在肚子上照样走,走一步疼得皱一下眉,也从来没说过要停下,后来她在东京奥运会拿了铜牌,赛后采访的时候她哭了,她说:“大家都觉得女运动员生完孩子就不行了,我就是想证明,妈妈也可以站在奥运赛场上,也能拿奖牌。”
还有杭州亚运会女子100米冠军葛曼棋,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4×100米接力决赛的时候,她和队友交接棒失误,最后只拿了第六名,比赛结束后网上全是骂她的话,说她“关键时刻掉链子”“浪费国家资源”,那段时间她连朋友圈都不敢刷,每天训练完还要留下来加练1小时接棒,手上的护具磨破了好几个,虎口上的茧子厚到摸上去都没感觉,她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时候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但是我站在跑道上,我就不想认输,我不想让大家觉得女运动员心理素质差,遇到点事就站不起来。”后来杭州亚运会上,她拿了100米和4×100米接力两块金牌,冲线的时候她比了个爱心的手势,那是给一直支持她的人看的,也是给曾经那个差点被骂垮的自己看的。
就算是普通的女子田径爱好者,要付出的也比男性多,张姐去年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让她至少休息一个月,她在家待了半个月就待不住了,每天拄着拐杖去训练场,看别人训练自己也跟着做上肢力量,后来能走路了就绑着护具慢慢走,脚疼就咬着牙忍,不到一个月就回到了跑道上,她老公劝她别这么拼,说你又不是专业运动员,没必要这么苦,她跟我说:“我是不拿专业的工资,但是我站在起跑线上,我就不想输给别人,男运动员能扛的苦,我也能扛。”
我一直觉得,大家只看到了男运动员的成绩更好,却看不到女子田径的运动员们,要克服的不仅是生理上的肌肉量、爆发力的天然差距,还有生理期、生育这些女性独有的考验,还要承受更多外界的质疑和压力,她们拿到的每一块奖牌,每一次打破纪录,分量一点都不比男运动员的轻,甚至要更重,那些说“女子田径不如男子好看”的人,其实根本看不到这些姑娘们藏在奖牌背后的汗水和泪水,看不到她们咬着牙往前走的那股劲有多动人。
站上世界之巅的她们,正在定义属于女性的新审美
这两年我发现,大家对女子田径的印象已经完全变了,以前说起女运动员,大家的第一反应是“假小子”“不打扮”,现在你看吴艳妮染着浅棕色的头发,手臂上有纹身,采访的时候大大方方说“我就是想当中国田径的博尔特”,虽然亚运会抢跑事件引发了不少争议,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出现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女运动员也可以这么有个性,这么敢说敢做。
之前我看到有个高中女生在网上发帖子说,自己以前因为腿粗自卑,夏天从来不敢穿短裤,直到看到吴艳妮的比赛,看到她的肌肉线条那么好看,冲线的时候那么飒,她才突然明白,原来腿粗不是缺点,是力量的象征,现在她也加入了学校的田径队,夏天经常穿运动短裤去上课,再也不觉得自卑了,还有东京奥运会女子800米第五名王春雨,以前大家说起中长跑运动员,总觉得就是“瘦、黑、不起眼”,后来王春雨穿礼服出席活动的照片上了热搜,大家才发现,她不仅跑得快,穿礼服也特别美,她自己说:“我觉得我跑完800米满脸汗水的样子,比化妆的时候好看多了,那是我努力的痕迹,是属于我的勋章。”
现在的女子田径赛场,早就不是大家印象里“灰头土脸”的样子了,我上个月去参加本地的业余田径公开赛,女子组的报名人数比男子组还多,有十几岁的中学生,也有六十多岁的阿姨,有的人穿专业的钉鞋,有的人穿普通的运动鞋,有的小姑娘留着长长的辫子,戴好看的发带,指甲涂得五颜六色,跑起来的时候辫子甩得飞起,特别有活力,其中有个16岁的小姑娘,跑100米之前还在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枪响之后她冲得最快,最后拿了青年组的冠军,冲线的时候她的口红都花了,还是笑得特别开心,她跟我说:“我妈妈以前不让我练跑步,说晒黑了不好看,我就跟她说,我跑步也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俩又不冲突。”
我特别赞同她的话,美从来就不是单一的,白幼瘦是美,健康的小麦肤色也是美,纤细的腿是美,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腿也是美,精致的妆容是美,跑完步满脸汗水的笑容也是美,这些跑在风里的姑娘们,不仅在赛道上跑出了好成绩,也在重新定义女性的美,告诉所有女生: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审美里,你不需要为了别人的眼光改变自己,你想要的样子,就是最美的样子。
女子田径的未来,还有更远的路要跑
虽然现在女子田径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她们的处境还是有很多不容易,我之前跟一个退役的省队女子短跑教练聊天,她说现在基层田径队招女生特别难,很多家长一听说要练田径,第一反应就是“太苦了,容易受伤,耽误学习,女孩子练这个没前途”,很多有天赋的小姑娘,就因为父母的反对,错过了进队的机会,还有很多业余赛事,女子组的奖金比男子组低一半,有的甚至不设女子长距离项目,理由是“女生报的人少,办了浪费钱”。
不过好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为女子田径的发展努力,我之前参加过一个免费的女子田径训练营,教练都是退役的专业女运动员,专门给喜欢跑步的女生提供指导,不管是十几岁的学生还是五六十岁的阿姨,都可以去参加,训练营的发起人跟我说,她小时候练田径,爸妈差点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去,她好不容易才进了省队,后来因为受伤退役了,她开这个训练营,就是想让更多喜欢跑步的小姑娘,不用再因为别人的偏见放弃自己的爱好,“我希望她们知道,女孩子喜欢跑步不是错,你想跑多久,就能跑多久”。
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品牌开始赞助女子田径赛事,很多比赛的女子组奖金已经和男子组持平,女子马拉松、女子田径公开赛的参赛人数一年比一年多,学校里的女子田径队也越来越受重视,我前几天去学校接我侄女,看到她们学校的田径队里,女生比男生还多,训练的时候小姑娘们喊口号的声音比男生还大,夕阳洒在她们身上,一个个都亮得发光。
我一直觉得,女子田径的意义从来不止是拿多少奖牌,破多少纪录,它更大的意义是给所有女性做了一个榜样:你不用被“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束缚,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去追求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可以有野心,可以争输赢,可以不用温柔懂事,可以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要你敢迈开脚步,你就可以跑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前几天我在体育场跑步,看到张姐带着她7岁的女儿在练跳远,小姑娘跳完之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跟我说:“阿姨,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当跑步冠军!”风一吹,小姑娘的辫子甩得特别高,我突然就想起刘虹说过的那句话:“我跑了一辈子,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强,是为了告诉所有女生,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敢跑,就一定能到。”
女子田径这条路,这些姑娘们已经跑了一百多年,从被禁止站上赛道,到现在站在世界之巅,她们已经跑过了最黑的夜,接下来的路,只会越跑越宽,越跑越亮,而那些跑在风里的姑娘们,也会一直告诉所有女生: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你的人生也属于你自己,只要你想,你永远可以跑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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