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我去伦敦找朋友小苏玩,她在拉夫堡大学读体育管理硕士,那天拽着我冒雨穿了半个伦敦城,说要带我看个“很少有中国人知道的比赛”,我们打车到沃克斯豪尔的一个社区体育馆门口时,我还以为她走错了地方:旁边不到一公里就是阿森纳的酋长球场,那天刚好有英超比赛,满大街都是穿红白球衣的球迷,欢呼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而我们面前的体育馆门口,只有一张皱巴巴的A4纸贴在墙上,用马克笔写着“今日女排超级联赛:沃克斯豪尔VS利兹,门票10英镑”,连个正经海报都没有。
那是我第一次现场看英国女排的比赛,也是第一次对这个“足球帝国里的小众项目”,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被足球光芒盖住的“小众运动”,她们走了半个世纪才摸到职业的门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排球传入英国的时间比足球职业化还早3年:1900年排球刚被发明5年就传到了英国,但是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这项运动在英国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毕竟英国人的体育生活早被足球、橄榄球、板球塞得满满当当,连温网都要排在足球赛事的间隙才能安排转播时间,排球更是连“边缘项目”都算不上。
一直到2011年,英国才有了第一个半职业性质的女排超级联赛,在此之前,所有打排球的女生全是业余爱好者:自己掏钱买装备、自己请假去外地打比赛、训练场地要提前两周抢社区体育馆的空闲时段,别说工资了,打比赛的路费都得自己掏,2012年伦敦奥运会,英国作为东道主自动拿到女排参赛资格,那是英国女排队史第一次打奥运会,当时的12人名单里,有小学老师、超市收银员、健身教练、甚至还有两个在读大学生,没有一个是全职运动员,当时的接应瑞秋·布拉格后来接受采访时说,她为了打奥运会,提前半年跟学校申请了无薪休假,每天下班坐1小时地铁去训练,有时候训练晚了赶不上末班车,还要在体育馆的长椅上凑合一晚。
那次奥运会英国女排小组赛五场全输,甚至有两场只拿到了12分,但是每场比赛结束,现场的观众都会站起来给她们鼓掌,我后来翻当时的报道,有个观众的留言特别戳人:“我们知道她们赢不了,但是我们看着这群姑娘凑了十年才凑出一支国家队站在这里,就已经足够骄傲了。”
伦敦奥运会之后,英国女排又回到了无人问津的状态:国家队的经费砍了一半,很多队员因为要赚钱养家选择了退役,2016年里约奥运会预选赛,她们甚至凑不齐12个人的参赛名单,只能弃权,那时候没人觉得英国女排能有什么未来,连英国体育部门的官员都公开说“排球在英国没有土壤,没必要浪费钱”。
我在伦敦看过的那场联赛,藏着普通人对排球最朴素的热爱
说回我2022年看的那场比赛,场馆比我想象中还要简陋:没有中央空调,11月的伦敦气温不到5度,我们穿着羽绒服坐在看台上还冻得搓手,场上的姑娘们穿着短袖球衣打比赛,暂停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专业运动饮料,是自己带的保温杯,还有的队员趁间隙掏两块巧克力塞嘴里补充能量。
现场观众加起来不到1200人,一半是队员的家属:我前排坐了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举着自己画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加油”,她妈妈是沃克斯豪尔队的副攻艾米,扣球的时候小女孩会站在椅子上尖叫,比谁都激动,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举着利兹队队长的海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利兹当地中学排球队的队员,坐了两个小时火车专程来看比赛。
那场比赛沃克斯豪尔3:2赢了,赛后我和小苏在球员通道碰到了艾米,她刚换完衣服,头发还滴着汗,手里牵着那个举牌子的小女孩,聊天的时候她告诉我们,她今年32岁,平时是个健身教练,打联赛每个月俱乐部给她的补贴只有800英镑,还不够她每周租私人场地加练的费用,她还要靠健身教练的工资贴补打球的开销,我问她为什么还要坚持,她把女儿抱起来笑着说:“2012年我跟我爸妈去看伦敦奥运会的女排比赛,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也要站在场上打比赛,现在我女儿坐在看台上看我打球,我想让她知道,不是只有踢足球才是女孩子的选择,你想打排球,就可以打。”
我们从场馆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阿森纳的比赛散场,满大街都是唱着队歌的球迷,还有人拿着啤酒在街上庆祝,小苏那时候正在做英国女排商业化的毕业论文,她当时跟我说:“你看,英国女排现在的处境,就像你在满是奶茶店的街上开了一家鲜榨玉米汁店,大家都习惯了喝奶茶,没人知道你家玉米汁好喝,但是只要你慢慢熬,总会有人愿意停下来尝一口的。”
那天我特别感慨,之前我总觉得职业体育就应该是光鲜亮丽的:坐专机去比赛、有赞助商追着送装备、赢了球有百万奖金,但是那天我看着艾米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进雨里的背影,才突然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都不是辉煌,是普通人的热爱。
从“凑不齐人打奥运”到欧锦赛爆冷,她们的野玫瑰哲学太好哭了
我当时以为英国女排还要熬很多年才能被人看见,没想到2023年欧锦赛,她们直接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2021年她们才第一次靠自己的实力拿到欧锦赛正赛资格,2023年直接打进了八强:小组赛赢了上届第四名比利时,1/8决赛淘汰了实力不俗的克罗地亚,直到1/4决赛遇到最终的冠军意大利,才以1:3惜败,那场对阵意大利的比赛,英国本土的收视率直接破了120万,比同时间段转播的英超保级战收视率还高30%,比赛结束的时候,#英国女排好样的#直接冲上了英国社交平台的热搜第一。
现在的英国女排队长邓比·尼亚库苏是个卢旺达裔的黑人姑娘,她小时候在伦敦的难民社区长大,最开始踢足球,因为社区里根本没有人打排球,直到中学的时候体育老师发现她弹跳力特别好,推荐她去打排球,她才第一次接触到这项运动,她在采访里说,自己18岁的时候曾经因为没钱打比赛,去餐厅当了半年服务员,攒了3000英镑才凑够去欧洲打预选赛的路费,那次欧锦赛结束之后她回到社区,很多黑人小女孩围着她要签名,她告诉那些姑娘:“我小时候从来没见过像我一样的人打排球,大家都说排球是白人玩的,是有钱人玩的,但是现在我站在这里了,你们也可以。”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特别触动,很多人讨论体育的时候总喜欢说“拿金牌才是硬道理”,但我觉得英国女排的存在,比很多金牌更有意义:她们没有出生在排球氛围浓厚的国家,没有丰厚的经费支持,甚至连打比赛的钱都要自己赚,但是她们硬生生在足球帝国的缝隙里,给喜欢排球的女孩子蹚出了一条路,之前有人说她们是“英国体育的野玫瑰”,我觉得这个形容特别贴切:野玫瑰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人浇水施肥,哪怕长在墙缝里,也能开得灿烂。
别小看“非传统强队”的光芒,她们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2019年中国女排曾经和英国女排打过一场友谊赛,当时中国女排3:0赢了,比赛结束之后郎平指导特意走到英国女排的替补席,和每个队员都握了手,说“你们打得很有拼劲,继续坚持,未来一定会更好”,当时很多球迷不理解,觉得郎导没必要对一支弱旅这么客气,但是现在回头看,郎导见过太多从零开始的队伍,她比谁都明白,这些“非传统强队”的坚持有多珍贵。
小苏去年毕业回国了,现在在杭州做业余排球的推广,她刚创业的时候特别难,第一次办业余联赛,只有4支队伍报名,连场地费都赚不回来,她当时差点放弃,翻到2022年我们在伦敦看比赛时拍的照片,想到英国女排熬了一百多年才打进欧锦赛八强,她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今年她办的业余联赛已经有27支队伍参赛,其中有12支是女子队伍,队员里有设计师、老师、程序员,还有几个全职妈妈,她们每周下班之后聚在一起训练,有些人连发球都发不利索,但是每次打比赛都特别认真,上个月我去杭州看她们的比赛,有个全职妈妈跟我说,她之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带孩子就没别的价值了,直到开始打排球,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跳得很高,也可以赢球,“那种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自己平时也打业余排球,去年我们公司组队参加市里的业余联赛,队伍里全是新手,连输了三场,小组垫底,但是最后一场比赛我们拼下来了一局,所有人都抱着哭了,那时候我突然懂了英国女排的姑娘们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体育的快乐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你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过程,本身就足够有意义。
现在再看英国女排的故事,我总觉得她们像极了我们每个在生活里坚持小众爱好的普通人:你可能喜欢写书法,周围的人都觉得没用;你可能喜欢手工,大家都觉得不如去赚点钱;你可能喜欢一些冷门的运动,身边连个一起玩的人都没有,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就像英国女排不用和英格兰男足比热度,不用和中国女排比成绩,她们只要站在场上,就已经赢了。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夺冠才算数,那些在缝隙里坚持的人,那些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拼尽全力的人,那些为了热爱不计较回报的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就像那些长在足球帝国缝隙里的野玫瑰,不用和温室里的花朵比漂亮,她们迎风绽放的样子,本身就是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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