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北京傍晚六点,太阳还挂在朝阳区甘露园老社区的梧桐树顶,塑胶篮球场上的热气刚散了大半,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挎着掉漆搪瓷茶缸的黄大洲准点出现在场边,他刚吹了一声哨,刚才还追着跑的半大孩子们“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个子最高的男孩顺手递了瓶冰矿泉水,被他抬手推了回去:“说了多少次,刚出完汗别喝冰的,我这缸里的凉白开不比这个好?”
今年56岁的黄大洲,在这个社区守了32年篮球场,附近的人没人不知道他:曾经的省男篮主力,退役后放着机关的安稳工作不干,偏要回社区当“孩子王”,32年里送出去17个孩子进专业队、打CUBA,自己的膝盖旧伤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却从来没缺席过一天的篮球训练,他总说自己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大奖,但场边挂着的“大洲杯”社区篮球赛的横幅,还有孩子们手里举着的奖状,就是他这辈子最沉的“金牌”。
从省队主力到“社区孩子王”,他把摔碎的运动员梦拼出了新形状
1991年的那场热身赛,是黄大洲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坎,那年他24岁,是省男篮最被看好的锋线主力,教练已经放了话,打完这赛季就送他去国家队试训,未来一片光明,可就在一次快攻上篮落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膝盖里“咔”的一声,之后就是钻心的疼——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别说打职业赛,以后能正常走路都算恢复得好。
退役通知下来的时候,黄大洲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半个月,省体委给他分配了省直机关的文职工作,朝九晚五安稳体面,家人都替他高兴,可他去单位报了到没半个月就辞了职。“坐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我总想起以前在球场上跑的样子,那滋味太难受了。”他不顾父母的反对,回了自己从小长大的甘露园社区,当了个每个月工资只有一百多块的体育干事。
那时候的甘露园社区根本没有正经篮球场,只有家属院中间一块坑坑洼洼的空地,一下雨就积满了水,连个球架都没有,黄大洲自己找工厂要废弃的钢管,拉着社区里几个小伙子焊球架,为了等刷漆的工人,零下十几度的冬天他在空地里站了三个小时,当晚就烧到了39度,第二天裹着厚棉袄还是去了空地,拿着白灰蹲在地上画球场线,膝盖冻得直打颤也不肯走,1992年春天,甘露园社区第一个水泥篮球场建好的那天,黄大洲自己掏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三个新篮球,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他抢球,他站在太阳底下笑,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我曾经问过他,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来社区干这种没名没利的活,有没有后悔过?黄大洲摸着手里那个印着“1990年省男篮联赛冠军”的搪瓷茶缸笑:“以前我总觉得,打球就要拿全国冠军、进奥运会,才不算白练,可后来我才想明白,职业体育的奖杯再亮,照不到普通人的家门口也没用,我一个人当不了国家队队员,可我能教几百个孩子打球,说不定他们里面就有能站到奥运赛场上的,这不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其实我们总对运动员的退役路有刻板印象,觉得要么当职业教练带专业队,要么转行做生意、进体制,才算“有出息”,可黄大洲选的这条路,看起来最没“性价比”,却把体育的根扎进了最普通的生活里,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更多的是普通人下班之后的一场球,是小孩放学之后在球场上跑的一身汗,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而黄大洲就是那个把这份快乐递到大家手里的人。
32年送17个孩子进专业队,他说“打球先做人”比进NBA还重要
在黄大洲的训练场边,永远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球品即人品”,这是他教孩子的第一堂课,不管你球打得多好,要是人品不行,他绝对不收。
2015年的时候,社区里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妈离婚之后谁都不肯管他,天天在社区里晃悠,偷过小卖部的零食,跟校外的混混打过架,邻居提到他都摇头,黄大洲发现这孩子跑得快、跳得高,是个打球的好苗子,就堵在他放学的路上,拉他来打球:“以后每天放学来球场练两个小时,我管你晚饭,要是打得好,我给你买球鞋。”
刚开始小宇浑身是刺,练球不认真,跟队友打比赛输了就摔球,甚至跟对方球员动手,把人家胳膊打骨折了,黄大洲没骂他,当天晚上就带着他去人家里赔礼道歉,自己掏了八千块钱医药费,回来之后让小宇绕着球场跑了20圈,跑完之后他跟小宇说:“球场上你冲撞犯规要吃哨,生活里你犯了错也要担责,你要是想打架,现在就走,我这不收你;要是想打球,就记住,先学做人,再学打球,人品不行,你就算能扣篮能拿MVP,也没人看得起你。”
那天小宇站在球场边哭了整整半小时,从那之后就像变了个人,练球练到手上磨的泡破了一层又一层,也从来没喊过苦,2021年,小宇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进了北京大学男篮,去年暑假他特意回了社区,当起了义务助教,给低年级的小孩教运球,遇到调皮的孩子,他就把黄大洲当年跟他说的话再说一遍:“先做人,再打球。”
还有个叫阿明的聋哑孩子,爸妈是外来务工的,以前总站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没人愿意带他玩,黄大洲特意去买了手语书,学了半个月的简单手语,主动招呼阿明过来练球,阿明听不见哨声,他就特意买了个发光的哨子,吹哨的时候举起来晃,阿明看不到动作,他就蹲下来一遍一遍给他示范脚步,陪他练到晚上八九点是常事,去年阿明代表北京队参加全国残疾人运动会,拿了篮球项目的银牌,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把奖牌挂在了黄大洲的脖子上,用手语比划:“没有你,我这辈子都打不了球。”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篮球,第一句话就是问“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拿证书升学?”,大家总把体育当成一条升学、谋出路的捷径,可黄大洲的篮球课,教的从来不是怎么快速涨球技,而是怎么面对输球的挫败,怎么在队友摔倒的时候伸手拉一把,怎么为了团队的胜利牺牲自己的出手机会,我始终觉得,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教育意义:它教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输了之后怎么爬起来,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扛过去的底气和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任何证书都重要得多。
被骂“吃饱了撑的”半辈子,他终于等来了社区体育的春天
黄大洲这32年,没少受委屈,早些年邻居看见他天天带着一群孩子在球场跑,总在背后说他“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公务员不当,天天跟半大孩子混,是“吃饱了撑的”,2018年的时候,社区要把老篮球场拆了建地上停车场,说能增加收入,还能解决业主停车难的问题,通知贴出来的那天,黄大洲坐在球场边坐了一整晚,第二天就抱着自己攒了二十多年的篮球训练记录、孩子们的获奖证书去了街道办,跟领导拍了桌子:“停车场是方便了,可大人下班没地方锻炼,小孩放学没地方玩,天天抱着手机在家玩游戏,大家的幸福感能上来吗?体育不是没用的东西,是关系到每个人身体的大事!”
他跑了整整半个月,挨家挨户找居民签字请愿,最后街道办终于改了规划,停车场建到了地下,老篮球场不仅留了下来,还拨了经费翻新成了塑胶场地,装了照明灯,晚上打球也能看得清,去年社区还专门批了经费,办了第一届“大洲杯”社区篮球赛,从十几岁的学生到六十多岁的退休大爷都报名参加,连当初最先提议拆篮球场的张阿姨都来当啦啦队,拉着黄大洲的手说:“以前是我短视,现在我孙子天天来打球,也不抱着平板玩了,吃饭都香了,这球场留得太对了。”
这几年黄大洲明显感觉变化大了:以前找他学球的孩子很少,家长总觉得打球耽误学习,现在不少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说想让孩子锻炼身体、练练性格;以前社区的体育经费少得可怜,现在不仅有专门的全民健身经费,还有不少大学生志愿者主动过来帮忙当助教,他的“大洲篮球训练营”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个孩子了,黄大洲的柜子里,攒了十几本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32年来所有来学过球的孩子的名字:谁10岁的时候投进了第一个三分球,谁第一次参加比赛拿了MVP,谁考上了大学,谁进了专业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总在说要建体育强国,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是政府的事、是运动员的事,离普通人很远,可其实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不是只靠赛场上拿金牌的运动员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个黄大洲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耕耘,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只有这些血管通了,普通人能在家门口找到锻炼的地方,能有愿意教你打球的教练,中国体育的底子才会真的厚起来,体育强国才不是一句空话。
最好的“金牌”,永远挂在老百姓的家门口
现在的黄大洲,膝盖旧伤越来越严重,已经不能跟着孩子们跑跳了,可他还是每天准点到场边坐着,给孩子们递水、吹哨,看见谁动作不标准就拄着拐过去纠正两句,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活几年,看着这些孩子里能出一个进国家队的,就算出不了也没关系,只要这些孩子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不服输的劲,能健健康康的,他就知足了。
上周第二届“大洲杯”决赛,最后一秒钟,初三的男孩林浩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全场的人都在欢呼,不少人喊着“黄教练牛逼”,黄大洲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戴着老花镜,偷偷抹了把眼泪,他说这比自己当年拿省联赛冠军的时候还开心:“我当年没实现的国家队梦想,说不定这些孩子将来能帮我实现,就算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他们能在球场上交到朋友,能有个好身体,这就够了。”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一群孩子围着黄大洲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体育,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只有奥运赛场的欢呼才值得骄傲,楼下的篮球场、傍晚吹哨的老教练、一群孩子跑着跳着的笑声,这些最普通的画面,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黄大洲守了32年的不只是一个篮球场,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体育梦,是无数孩子的快乐童年,他这辈子没拿过奥运金牌,可他的“金牌”,挂在每一个在这个球场打过球的孩子心里,挂在社区每一个居民的家门口,这才是最沉、最有分量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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