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月我在迪拜德伊勒区的球迷酒吧看海湾杯,暖黄的灯光混着水烟的甜香飘在空气里，周围坐满了穿白袍的海湾球迷，一半套着科威特的蓝色队服，一半套着巴林的红色队服，我旁边坐了两个看起来关系极好的中年男人，一人手里攥着一杯冰可乐，左边的科威特人阿卜杜拉是做石油贸易的，右边的巴林人阿里是开跨境旅行社的，俩人是合作了五六年的生意伙伴，那天特意提前两小时占了位置，就为了等科威特对巴林的小组赛开打。 开赛前俩人还在互相调侃，阿卜杜拉拍着阿里的肩膀说“你们上次拿海湾杯都是四年前的事了，今天肯定要输”，阿里翻个白眼怼回去“你们年轻小孩冲劲够，但是踢大赛还得看我们老将的经验”，前一秒还在笑着递椰枣，开场哨一响俩人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钉在大屏幕上，连手里的可乐都忘了喝，那天的比赛最后踢成1比1，补时阶段巴林扳平比分的时候，阿里跳起来把手机都摔在了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也顾不上捡，阿卜杜拉虽然满脸可惜，还是弯腰把手机捡起来递给他，俩人对视三秒突然就笑了，互相捶了对方肩膀一下，拉着我一起去旁边的烤肉店吃夜宵，也就是那天的聊天，让我突然明白“科威特对巴林”这六个字，从来不是赛程表上冷冰冰的对阵名字，而是波斯湾岸两代球迷藏了几十年的青春执念。
从同根共生到赛场死敌：波斯湾兄弟的百年足球羁绊
科威特和巴林的渊源早早就刻在了地缘里,两个国家同属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开车跨越边境只需要3个小时，语言相通、文化相近，连传统食物都是烤羊腿、椰枣和阿拉伯咖啡，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表兄弟”都不为过，两国的足球运动几乎是同步发展起来的：上世纪60年代英国殖民者撤离海湾地区的时候，把现代足球的规则留在了这里，1970年第一届海湾杯创办，科威特和巴林就是首批参赛的球队，到今年已经踢了半个多世纪的对决。 早期的海湾杯几乎是科威特的“独角戏”，作为第一个打进世界杯的海湾国家（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科威特曾经10次拿下海湾杯冠军，是这项赛事夺冠次数最多的球队，那时候巴林队一直是“陪跑的小兄弟”，每次碰到科威特基本都是输多赢少，直到2004年的海湾杯决赛，两队第一次在决赛碰面，硬生生踢到了点球大战，最后巴林4比2赢下比赛，拿到了队史第一个洲际级别的冠军。 阿卜杜拉说那场决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年我16岁，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到前排的票，特意穿了刚买的10号队服去看，前90分钟踢平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点球大战我们第三个球员踢飞了，我当场就哭了，把球衣脱下来扔在了看台上，散场的时候我妈又给我捡回来了，现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还在我家衣柜最下面压着。” 而那场比赛对阿里来说是成年前最开心的记忆：“我那年18岁，和三个朋友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从麦纳麦到科威特城，进场的时候还有科威特球迷给我们递椰枣，说希望我们踢得好看点，最后赢了的时候，我们一群巴林球迷在体育场外面跳舞，维持秩序的科威特警察都笑着给我们递矿泉水，还跟我们说‘你们今年确实踢得好’。” 更有宿命感的对决发生在2010年南非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20强赛，两队刚好分在同一个小组，最后一轮比赛前科威特还领先巴林1分，只要打平就能出线，结果巴林客场1比0绝杀科威特，把科威特挡在了10强赛的门外，阿卜杜拉说那天他和朋友开车在科威特城转了一晚上，连平时最爱吃的烤羊腿都咽不下去：“我那时候特别恨巴林队，觉得他们抢走了我们的世界杯名额，直到后来过了两年再碰到阿里，他请我吃了三公斤烤羊腿我才原谅他。” 我一直觉得，这种邻里之间的竞技对抗，从来没有你死我活的敌意，更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平时为了一颗糖、一次考试排名互相掐架，但是真碰到事了，第一个站出来帮你的肯定是对方，科威特和巴林的球迷就是这样，场下是一起做生意的伙伴、一起旅游的朋友，到了赛场上就是为各自国家呐喊的对手，这种不带杂质的对抗，反而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2023海湾杯狭路相逢：新黄金一代撞上宿命魔咒
2023年的海湾杯是在伊拉克举办的,科威特和巴林第一轮就狭路相逢，这也是两队自2019年海湾杯半决赛之后的再一次碰面，那支科威特队是近10年最年轻的国家队，葡萄牙主帅带了11名U23球员，平均年龄才24岁，很多年轻球员都是从小送到葡萄牙、西班牙的青训营培养的，脚下技术特别细腻，赛前很多媒体都说是科威特的“新黄金一代”来了；而巴林是2019年海湾杯的卫冕冠军，阵容以老带新，核心还是2019年夺冠的班底，大赛经验特别丰富，反击和定位球的得分率排在所有海湾国家的前列。 那场比赛的过程现在想起来还让我心跳加速：前70分钟双方都踢得特别谨慎，试探性的进攻多，真正有威胁的射门少，整个酒吧的人都安安静静的，连水烟都抽得少了，就等着进球的瞬间，第72分钟，科威特19岁的前锋法赫德接到边路传中，在两名防守球员的缝隙里捅射破门，整个酒吧瞬间就炸了，所有科威特球迷都跳了起来欢呼，阿卜杜拉攥着的冰可乐直接洒在了我的牛仔裤上，他连对不起都忘了说，举着双手喊“真主至大”，脸都涨红了，旁边的阿里脸瞬间黑了，坐在那咬嘴唇，手里的可乐罐都被捏变形了。 我以为1比0的比分会保持到终场，结果补时第3分钟，巴林的老将阿卜杜拉·优素福在禁区外接到传球，一脚远射直接轰进了死角，扳平了比分，阿里直接跳起来站在了沙发上，扯着嗓子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大口子他也顾不上捡，还是旁边的球迷给他递了起来，最后裁判吹响终场哨的时候，两队球迷都有点遗憾，但又都觉得这个结果可以接受，阿卜杜拉拍了拍阿里的肩膀说“你们运气是真的好，我们小孩最后都跑不动了”，阿里笑着回他“你们那小子踢得确实不错，以后肯定能去欧洲踢球”。 作为一个看了10多年球的体育作者，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中东足球有偏见，总觉得他们是“土豪足球”，靠砸钱买球员堆成绩，但科威特和巴林的足球其实走的是踏踏实实的青训路线：科威特从2015年开始就启动了“少年留洋计划”，每年选20个12岁左右的好苗子送到葡萄牙青训，包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踢得好的还能直接留在欧洲俱乐部；巴林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灯光足球场，6到12岁的孩子可以免费参加足协组织的青训营，不用花一分钱，这场1比1的平局，其实就是两队青训成果的最好体现，没有什么天降横财，所有的成绩都是靠几十年的积累堆出来的。
90分钟之外：足球里装着海湾普通人的生活切面
那天我们在烤肉店坐到了凌晨两点,阿卜杜拉和阿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很多和足球有关的生活细节，我才发现足球早就融入了海湾普通人的骨血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就是藏在烟火气里的日常。 阿里说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足球，就和小伙伴在沙滩上踢装满沙子的矿泉水瓶，踢到脚指头磨破了也不觉得疼，12岁那年他爸爸攒了两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第一个足球，就是巴林国家队的红色款，他抱着那个球睡了三天，连出门走亲戚都要带着，现在他开的旅行社最火的产品就是“观赛团”，每次科威特和巴林踢比赛，他的团都会爆满，很多球迷都是全家一起报名，看完球还会在对方国家玩几天，去海边潜水，去老集市买手工香料，“每次带团我都特别开心，你能看到两个国家的球迷一起坐在海边喝咖啡，骂裁判的判罚，根本没有什么隔阂，大家都是因为足球聚在一起的。” 阿卜杜拉家的足球情结已经传了三代：他爸爸是科威特的老球迷，1982年科威特打进世界杯的时候，他爸爸专门请假一个月，飞到西班牙看了科威特的所有小组赛，回来的时候给全家都带了国家队的队服，现在那件已经发黄的82年世界杯队服，还挂在他家客厅的墙上，“我爸说那是科威特足球最辉煌的时候，每次有朋友来家里做客，他都要给人家讲半天当年在西班牙看球的经历。”现在阿卜杜拉也带着自己10岁的儿子踢球，每个周末都去社区的免费球场训练，他儿子现在是少年队的主力前锋，偶像是这次海湾杯进球的19岁小将法赫德，“我跟他说，以后要是能进国家队踢巴林，我包他一辈子的烤羊腿。” 我特别认同他们的一句话：在海湾国家，足球是最没有门槛的运动，不管你是身价亿万的石油老板，还是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到了球场都是球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支持的球队赢了，大家就一起围在路边吃烤羊腿喝阿拉伯咖啡，输了就一起骂两句教练，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做生意做生意，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五大联赛的天价转会费、球星的花边新闻上，反而忽略了足球最本真的样子：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同一个热爱聚在一起，为了一场球哭，为了一场球笑，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2026世预赛再相遇：我们还要一起喊到喉咙沙哑
上个月阿卜杜拉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的赛程表，科威特和巴林刚好分在了同一个小组，今年11月和明年3月两队就要踢主客场的对决，他说他已经买了科威特主场的前排票，还给他儿子做了一个写着“科威特必胜”的横幅，到时候祖孙三代一起去看球，阿里也发了朋友圈，说他已经在筹备巴林球迷的观赛团，到时候会组织200个巴林球迷，开5辆大巴从麦纳麦出发，穿过边境去科威特城看球，他们已经和阿卜杜拉约好了，比赛结束之后不管输赢，都要去阿卜杜拉家里吃家庭晚宴，赌约是输的一方要给对方送10公斤最好的椰枣，还要包对方全家下一次去自己国家旅游的所有费用。 阿卜杜拉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说：“我小时候跟我爸一起看科威特对巴林的比赛，现在我带我儿子看，等以后我老了，还要带我孙子看，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比赛了，是我们家的传承。”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其实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输赢，而是那些和足球绑定在一起的回忆：是16岁那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球票，是18岁那年和朋友开五个小时车去看球的冲动，是30多岁和生意伙伴一起为了进球欢呼的瞬间，是一代又一代人传承下来的热爱。 “科威特对巴林”这六个字，对于很多海湾球迷来说，早就不是赛程表上的一个对阵，而是他们生命里的一部分，是只要想起就会热血沸腾的存在，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在迪拜的烤肉店，凌晨的风一吹特别舒服，阿卜杜拉和阿里还在争论2004年的那个点球是不是误判，但是手里还不停地给对方递刚烤好的羊排，旁边的桌子上几个科威特和巴林的球迷坐在一起，唱着海湾地区的传统民谣，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制造对立，而是把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的人拉到一起，让大家因为同一个热爱，变成朋友。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科威特城的体育场，看一场科威特对巴林的比赛，感受一下那种满场都是蓝红两色，呐喊声能掀翻屋顶的氛围，毕竟，这样纯粹的足球，谁不爱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