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去年厦门马拉松的参赛包，里面夹着半张皱巴巴的能量胶包装，还有一张印着“退赛登记”的小纸条，是我朋友阿凯当时塞给我的，32岁的程序员阿凯练了整整一年长跑，把那次厦马当成自己全马破4的“毕业考”，最后在35公里处被医疗志愿者架下了赛道，那张退赛纸条,他揣了快两年。
我们聊起体育的时候，总下意识把目光投向领奖台最高处的赢家：升国旗、奏国歌、捧奖杯、被鲜花和掌声包围，好像只有拿到第一的人生才算值得，但在体育圈待了快十年我才发现：比起凤毛麟角的“赢的奇迹”，那些散落在赛道边、替补席、观众席的败局,才是体育最接近普通人的内核。
没跑完的全马，是我2023年最值钱的败局
阿凯是2022年开始跑步的，那时候他刚查出中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运动就要发展成肝硬化，180斤的他绕着家附近的公园跑1公里都喘得要吐，连广场舞阿姨都要回头看他两眼，为了逼自己坚持，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年之内跑完全程马拉松,跑进4小时。
那之后他的生活就按上了加速键：每天早上6点准点出现在奥森南园，三伏天跑湿三件T恤，三九天戴着手套跑的指尖冻得发麻，一年磨坏了两双顶级竞速跑鞋，月跑量从最开始的30公里堆到了200公里，赛前两周还特意拉了一次30公里长距离，配速稳在5分30秒，按这个速度算,破4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知道厦马当天遇到了极端天气，32度的高温加90%的湿度，刚跑过半程他就觉得不对，汗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补进去的能量胶和盐水好像直接顺着皮肤蒸发了，32公里处左腿突然抽筋，他蹲在路边揉了十分钟，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腿也跟着抽，最后咬着牙挪到35公里的医疗点，刚和志愿者说一句“我退赛”,眼睛直接红了。
我在终点等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号码布，汗水把上面的名字泡得模糊，鞋上还沾着赛道边的凤凰花瓣，一看见我就笑：“真丢人，练了一年连奖牌都没摸到。”那天他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没说话，我以为他要放弃跑步了，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发了个朋友圈，把自己的运动记录截图放了上去，配文：“35公里崩的，坑我先踩了，下次再赢回来。”
之后的大半年他再也没死堆跑量，特意报了个跑步训练营学核心训练，每次长距离都严格模拟比赛的补给节奏，连盐丸什么时候吃、每次喝多少水都算得清清楚楚，今年苏州马拉松，他跑了3小时52分，顺利破4，拿到奖牌的时候他拍了张照，旁边摆着去年厦马的那张退赛登记条，发朋友圈说：“这张纸条比奖牌值钱，没有去年的败局，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好好跑步。”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在于“赢”的那一刻的爽感，直到看着阿凯把这两张纸摆在一起的时候才明白：那些没拿到结果的努力从来都不是白费的，赢的时候你耳边全是赞美，根本看不清自己到底有什么短板，只有摔了跤、输了比赛、经历了败局，你才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面前的坑在哪，下次才不会摔得更惨，对于普通人来说，败局从来不是努力的否定，而是最好的“错题本”。
职业赛场上的败局，从来不是失败者的墓志铭
去年做冬奥专题的时候我翻到过羽生结弦的采访，2022年北京冬奥会，他放弃了稳拿奖牌的配置，执意要挑战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正式比赛的4A（阿克塞尔四周跳），最后落地时重重摔在冰面上，只拿到了第四名，连领奖台都没上去，采访里记者问他会不会后悔，他说：“如果我为了拿奖牌去跳自己稳成的动作，那我为什么要来奥运会？我挑战4A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就算摔了，也没有遗憾。”
那场比赛我在现场看的，他摔了两次，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最后结束的时候对着冰面深深鞠了一躬，摸了摸冰面，全场观众都在为他鼓掌，那天我突然明白：职业体育的最高荣誉从来不是金牌，而是你敢为了自己的热爱，哪怕知道大概率会输，也愿意拼尽全力去试，没人会记得每届奥运会花滑男单的铜牌得主是谁，但所有人都会记得，2022年的北京冰面上，有个年轻人为了挑战人类极限,摔得干脆又坦荡。
同样的故事还有举重运动员谌利军，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是男子67公斤级的夺冠热门，赛前所有人都觉得这块金牌稳了，结果上场前他突然腿抽筋，连杠铃都举不起来，只能无奈退赛，下场之后他对着镜头哭着说“对不起大家”，全网都在说他“临阵掉链子”，没人知道那之后的五年他是怎么过的：带着旧伤练，每天加练两个小时，连过年都没回家，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在落后11公斤的情况下逆风翻盘，最后一举打破世界纪录拿了金牌，夺冠之后他翻出了五年前里约退赛时发的那条“对不起大家”的微博，配了一张金牌的照片，说“我回来了”。
我们总喜欢给体育比赛写“爽文剧本”：一路过关斩将、逆袭夺冠、功成名就，但现实里的职业体育，99%的运动员终其职业生涯都拿不到世界冠军，更多的人是在一次次的败局里摸爬滚打，最后哪怕没能站在最高领奖台，也成了更好的自己，败局从来不是失败者的烙印，而是那些敢拼的人专属的勋章：你只有敢输，才有可能赢，你连直面败局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拿冠军？
我们这代人，缺的从来不是赢的欲望，而是面对败局的勇气
前阵子我姐带8岁的儿子去打市青少年乒乓球赛，小孩练了两年球，本来信心满满要拿名次，结果小组赛第一场就被淘汰了，下场之后坐在赛场边哭，说“我再也不打球了，太丢人了”，换做别的家长可能早就哄着说“宝宝最棒，是对手太强了”，但我姐没说这话，她带着儿子去组委会要了比赛的录像，回家之后一个球一个球和他抠：哪个球是接发失误，哪个球是步伐没跟上,哪个球是你自己太急了主动失误。
小孩哭着看完了整场录像，第二天自己抱着球拍去了球馆，说“我要练接发，下次赢回来”，今年再去打比赛，他拿了季军，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去年的小组赛淘汰通知书贴在了自己的奖状墙最前面，比金牌的位置还显眼，说“这个是最有用的，没有去年输的那场，我今年肯定拿不到奖”。
我特别认同我姐的教育方式：现在的人总在教孩子怎么赢，怎么考第一，怎么当班干部，怎么成为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但是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体面地输，怎么从败局里扒出来有用的东西，我们总怕孩子摔疼，总给他们找“输的借口”，但是体育最棒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规则是公平的，你跑的慢就是追不上别人，你力量不够就是举不起杠铃，你技术不行就是赢不了比赛，努力不一定会赢,但是不努力肯定会输。
现在很多年轻人健身，练了两三个月没练出马甲线就放弃，打个羽毛球输了就摔拍子，跑个5公里没跑进30分钟就觉得自己不是跑步的料，本质上就是不敢面对败局：你怕自己努力了也拿不到结果，所以干脆一开始就不努力，你怕输，所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第一名才算赢，你今天能跑3公里，上周你只能跑1公里，你就赢了过去的自己；你这次打比赛输了，但是你接发比上次稳了，你就有进步；你这次全马没跑完，但是你比上次多跑了5公里,这就是收获。
别把败局当终点，它只是你下一段路的导航
现在阿凯自己组了个跑团，专门带第一次跑全马的新人，每次赛前分享会，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张退赛登记条拿出来给大家看，给大家讲自己当年踩过的坑：高温天不要硬扛，补给要提前吃不要等到累了再补，抽筋了不要硬撑，退赛不丢人，跑出伤了才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他的跑团成立到现在，快两百个新人跑完全马，没有一个人受过严重的运动伤，他总说：“我当年摔过的坑，不能让你们再摔一遍。”
我之前拍过一个纪录片，主角是个72岁的大爷，跑了15年马拉松，完赛过42次全马，退赛过9次，他的钱包里永远装着自己第一次退赛的证明，那是2008年北京马拉松，他跑了30公里就喘得不行，被志愿者抬下了赛道，他说那张纸条是他的“跑步圣经”：“每次觉得自己跑不动了我就看看它，想想我当年连30公里都跑不完，现在能跑完全马，都是当年那场败局给我的底气。”
我写了快十年的体育稿子，最开始我总喜欢写冠军的故事，写他们怎么一路披荆斩棘拿到金牌，怎么成为万人瞩目的英雄，但是后来接触的普通爱好者越多，我越发现：那些真正闪闪发光的体育故事，从来都不是长在领奖台上的，而是长在每一次的败局里的，那些你跑崩的赛道，你摔过的跤，你没拿到的奖牌，你输了的比赛，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帮你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我觉得后面还要加半句：“更敢输”，你只有不怕输，你才敢去尝试那些你从来没做过的事；你只有敢直面败局，你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该往哪走；你只有接受了“努力不一定会赢”的事实，你才能真正享受到体育本身的快乐，而不是被“赢”的欲望绑架。
败局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些你为了热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输了的经历，最后都会变成你独有的勋章，比任何领奖台的荣誉都更懂你到底为了喜欢的事付出过什么，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而是教你就算输了，也能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说：“没事，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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