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绚子是在2023年厦门马拉松的赛后补给区,她刚领完女子半程组第三名的奖杯,脱了跑服外套套上宽松的卫衣,扎得老高的马尾上还别着号码布的别针,蹲在路边跟几个跑友分吃一个姜母鸭粽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露在短裤外面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得发亮,如果不是之前做功课看过她的旧照,我绝对不敢相信,3年前的她是个体重180斤、连爬三楼都要歇两趟、差点因为抑郁吞安眠药的普通幼教。
2020年的至暗时刻:除了疯长的体重,我什么都抓不住
2020年疫情刚爆发的时候,绚子27岁,本来准备五一跟谈了5年的男友领证,婚房装修到一半,连婴儿房的壁纸都挑好了,结果无意间看到男友手机里跟别的女生的开房记录,对方是他单位的实习生,已经好了半年多,绚子没吵没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回了老房子,刚分手没半个月,她所在的民办幼儿园通知停摆,每个月只发1800块的基本工资,连房租都不够交,屋漏偏逢连夜雨,爸妈在老家体检,同时查出来高血压和Ⅱ型糖尿病,需要长期吃药控制,那天她拿着医院的体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感觉天一下子塌了。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睡觉晚上刷手机,饿了就点炸鸡奶茶,可乐一天能喝3升,不到半年时间,体重从原来的120斤涨到了180斤,有一次她去超市买了两袋10斤的米,拎着爬三楼,爬到二楼的时候突然眼前发黑,腿一软就蹲在了地上,那天刚好来例假,侧漏了弄脏了裤子,她连站起来换的力气都没有,就蹲在楼道里嚎啕大哭,还是隔壁的张阿姨听见了,给她递了热水和干净的裤子,拍着她的背说“丫头,没有过不去的坎”。 创作快5年,见过太多人把“跑步”绑定成“自律”“优秀”的标签,甚至有人说跑步是反人性的运动,要靠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坚持,但每次听绚子讲起这段经历我都想说,对很多跌入谷底的普通人来说,一开始选择跑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自律,只是想找一个不需要花钱、不需要麻烦别人的情绪出口而已,那些站在制高点批判“跑步没用”的人,永远不会懂,当你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迈开腿跑出去的那100米,已经是你能给自己的唯一救赎。
从100米到42.195公里:每一步踩的都是我没熬过去的夜
绚子说她第一次出门跑步是2020年10月的一个晚上,10点多,小区里的人差不多都回家了,她翻出来大学时候买的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套上宽松的T恤,偷偷摸摸下了楼,刚跑了100米就喘得不行,肺像要炸了一样,只能走两步跑两步,绕着小区的花园转了一圈,总共才1公里不到,她歇了三次,回到家的时候衣服全湿了,但是那天晚上她躺到床上,居然没有失眠,沾枕头就睡着了,那是她分手之后第一次睡满8小时。
后来她慢慢固定了跑步的时间,每天晚上10点出门,一开始怕被熟人看见,总往黑的地方跑,跑起来身上的肉晃,有人路过她就赶紧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后来偶然加了本地的一个新手跑团,团里的人都特别友善,第一次团跑她跑了最后一名,比最慢的人还慢了20分钟,她以为大家肯定都走了,结果到终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她,团长还给她递了一瓶温的运动饮料,说“第一次跑能坚持下来就很棒,我们下次再提速”。
她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跑完3公里那天,用了40分钟,团里的小伙伴特意给她买了个小蛋糕庆祝,上面写着“恭喜绚子解锁3公里”,那天她拿着蛋糕,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哭了好久,那是她分手之后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第一次有人在乎她这么小的进步,从那之后她跑的越来越远,5公里、10公里、15公里,2021年4月,她第一次参加本地的半程马拉松,用了2小时40分钟完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抱着团长哭,那时候她的体重已经降到了130斤,幼儿园也复工了,爸妈的病情也稳定了,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2022年11月的杭州马拉松,她第一次挑战全马,跑到35公里的时候撞墙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旁边一个陌生的跑友给她递了个能量胶,陪她走了1公里,跟她说“别着急,我们慢慢蹭也能到终点”,最后她以4小时50分的成绩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她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接触过太多刚开始跑步的新手,上来就给自己定特别高的目标,要一个月瘦20斤,要半年跑全马,要月跑量破100公里,结果要么因为用力过猛受伤,要么坚持了没几天就放弃了,回头还要说“跑步真的没用”,但你看绚子的经历就知道,跑步最不需要的就是功利心,你不需要跟别人比配速,不需要跟别人比跑量,你跑1公里有1公里的收获,走完全程也比躺在家里刷手机强,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跑得多快多远,而是你愿意迈开腿的那个瞬间,就已经赢了之前的那个自己。
跑过30场比赛才懂: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夺冠,是好好生活
现在绚子已经跑了30多场比赛了,拿过好几个地方半马的前三名,身边很多人都喊她“大神”,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厉害的人,她说“我就是个普通的幼教,跑步只是我的爱好而已”,去年她跟着跑团去贵州的山区做公益,给山区的小朋友捐跑鞋,教他们怎么正确跑步,那里有个叫丫丫的小姑娘,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晃,但每次都跟着大家一起跑,跑50米就累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天天坚持练,绚子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跑步,丫丫说“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跟别的小朋友一样,能飞”,后来绚子联系了公益机构,给丫丫申请了免费的康复治疗,还出钱给她定制了矫正鞋,今年五一绚子再去看丫丫的时候,小姑娘已经能跑1公里了,还给她递了自己画的画,画里两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在跑道上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绚子姐姐,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跑马拉松”。
现在绚子除了平时上班带小朋友,周末还会免费给跑团的新人做训练指导,她还开了个小红书账号,分享自己的跑步经验,给新手避坑,告诉大家不用一开始就买几千块的跑鞋,一双合脚的、缓震好的鞋子就够了,不用追求快,循序渐进就好,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你跑你的,跟别人没关系,上个月有个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去年跟绚子之前一样,失恋又失业,胖到160斤,差点自杀,刷到绚子的故事之后开始跑步,现在已经瘦了20斤,找到了新的工作,还谈了新的男朋友,特意给她寄了自己做的牛轧糖,绚子说她把那盒牛轧糖放在包里,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吃一颗,感觉特别有动力。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更高更快更强”,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冠军才叫体育,但我做这行这么久,见过太多像绚子、像丫丫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运动天赋,也拿不到冠军,但体育给他们的力量,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你在跑道上熬过的35公里撞墙期,下次生活里遇到坎的时候,你就知道“再撑一下就过去了”;你在跑团里收到过的陌生人的善意,你就会愿意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避难所,你不需要有天赋,只要你愿意动,它就能给你最正向的反馈,永远不会背叛你。
给所有想开始跑步的人:别等“准备好”,现在就抬脚
我上次问绚子,有没有什么话想对那些想跑步又不敢开始的人说,她想了半天,说“别等什么都准备好再开始,你不需要等买了新跑鞋、等瘦下来、等有时间,你现在换上舒服的鞋子,下楼跑100米,就算开始了,不用怕跑得慢,不用怕别人笑,大家都在跑自己的步,没人会注意你。”
她跟我讲了个小事,上个月她在小区跑步,碰见个阿姨,看起来50多岁,穿了个皮鞋在走路,看见她跑就问她“姑娘,我这个年纪还能跑步吗?我膝盖不好”,绚子就停下来陪她走了两圈,告诉她可以先从快走开始,慢慢过渡到慢跑,选一双缓震好的鞋子,就不会伤膝盖,现在那个阿姨每天都跟她一起跑,已经能跑3公里了,上次还跟她说,自己的高血压都降了不少,睡眠也好了。
我经常在后台收到读者的留言,说“我太胖了能跑步吗”“我膝盖不好能跑步吗”“我没时间能跑步吗”,其实哪有那么多能不能,只有你想不想,你胖就慢慢跑,膝盖不好就先从快走开始,没时间就每天挤10分钟下楼跑两圈,总比你躺在家里刷手机强,太多人总在等“合适的时机”,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合适的时机,你等的时间,已经足够你跑完好几公里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绚子跟我说,她接下来的目标是跑满100场马拉松,然后带着爸妈去全国各个地方跑比赛,一边跑一边玩。“别人都说我是励志榜样,是跑马大神,其实我真的就是个普通姑娘,跑步没让我变成超人,也没让我大富大贵,但它让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我还能往前跑,就不会一直停在谷底。”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我们不需要跟别人比配速,不需要跟别人比谁先到终点,不需要羡慕别人的成绩,你只要按照自己的节奏,一直往前走,就已经是自己的人生冠军了,就像绚子说的,跑起来,风就会迎面而来,所有的坏日子,都会被你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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