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阿内是2019年梅雨季的杭州,城北洛克公园的4v4散客场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我穿着刚买的刺客球鞋踩上去直接滑飞,膝盖磕在塑胶场地上破了一大块,正蹲在地上嘶嘶吸凉气的时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法国队10号球衣的男人跑了过来,递了两张干纸巾还有一片创可贴:“兄弟没事吧?不行下去歇会,我们缺个门将你要是能站也可以凑个数。”
那是我第一次听人喊他阿内,后来熟了才知道他本名叫陈内,年轻的时候是阿内尔卡的死忠球迷,从高中踢野球开始队友就喊他阿内,喊了快20年,现在连他老婆接他电话开口都是“你是不是又在踢球?阿内你还要不要回家吃饭?”
球鞋磨穿3双的“全场折返跑工具人”,是野球场的隐形MVP
我之前做了三年体育记者,跑过中超赛区,见过拿千万年薪的球星在训练场上耍大牌,也见过中乙球队的小球员为了留队拼到骨折,本来以为自己见惯了足球场上的功利和浮躁,直到跟阿内踢了半年球才发现,原来最纯粹的足球,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
阿内今年36岁,开网约车已经7年,膝盖有老伤,是年轻时候踢市运会乙组比赛被人铲的,现在跑不了10分钟就得喘一会,但是每次我们凑队踢比赛,他永远是第一个报名的那个,去年11月我们约了临平的一支业余队踢友谊赛,赛前一周他接了个跨城的长途单,回来的时候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我们都劝他别来了,他当天还是准点出现在球场,套着个护膝在边路跑了整整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他把护膝摘下来,膝盖上的印子深得吓人,他反而笑着给我们递水:“没事,在家待着也是带孩子,出来跑两步舒服。”
他的球风是出了名的“佛系”,野球场上最常见的就是为了一个球权吵得面红耳赤的人,唯独阿内从来不会跟人争,去年夏天有个刚毕业的小孩来凑队,球风独得离谱,带了三个人还不传球,浪费了五六个单刀机会,队友都在骂他“独狼”,唯独阿内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在边路给他扯空间,最后小孩射门被门将扑出来,阿内跟上补射赢了比赛,散场的时候他拍了拍小孩的肩膀:“脚法挺好的,下次稍微抬抬头,大家都能踢得开心点。”后来我才知道,阿内年轻的时候是市队的替补前锋,巅峰时期百米能跑11秒8,现在膝盖不行了跑不动,就心甘情愿当全队的“绿叶”,谁要球他都给,谁跑位他都给递空间,我们队去年拿区里业余联赛三等奖,全队投票选MVP,所有人都投给了阿内。
他的储物柜里永远放着一个半旧的医药箱,是他自己掏200多块钱买的,里面装着云南白药、创可贴、藿香正气水,甚至还有女生用的皮筋——有时候有女球迷来踢球扎头发用,去年7月有个高中生来踢球,中暑蹲在场边吐,阿内翻出降温贴给他敷上,还开车把人送回了学校,后来小孩要给他转油费,他死活不收:“都是踢球的,这点事算什么。”还有一次有个住校的学生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了双新球鞋,来踢球忘了带场地费,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阿内看到了直接把人拉进场:“我朋友临时有事不来了,名额给你,不用花钱。”现在那个小孩已经是我们队的主力边锋,每次踢完比赛都要跟着阿内去吃碗牛肉面,说阿内是他的“足球启蒙老师”。
为了踢满周末2小时,他提前3天跑够整周的单量
阿内的生活其实不算轻松,老婆是小区门口超市的收银员,儿子今年上二年级,每个月要还4000多的车贷,还有儿子的兴趣班学费,他开网约车每天要跑12个小时才能赚够开支,但是周末的两个小时踢球时间,是他雷打不动的“专属时间”。
去年年底疫情刚放开的时候,网约车单量特别多,跑早晚高峰一天能多赚200多,我们都以为他那段时间不会来踢球了,结果周六下午他还是准点到了,后来他跟我说,为了凑够周末的时间,他连续3天跑夜场到凌晨2点,把周末的单量提前跑够了,“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但是跟兄弟们踢球的机会,过一次少一次。”还有一次他儿子本来周六上午有围棋课,为了能踢上球,他跟老婆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把围棋课调到了周日上午,代价是他承包了家里一个月的洗碗活儿。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世界杯决赛那天,他提前一周就跟我们说,邀请我们去他家看球,他家就在城北的老小区,60平的两居室,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沙发,我们6个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他搬了几个小凳子给我们坐,老婆还煮了一大盆小龙虾给我们当下酒菜,那天法国队输了点球大战,他看着电视叹了口气,转身给我们递了罐啤酒:“没事,输了就输了,看球嘛,大家在一起热闹最重要。”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法国队10号球衣,是他20岁的时候在专卖店打工攒了3个月工资买的正版,穿了16年,领口都松垮了,印花也掉了一半,他说这是他的“幸运符”,每次穿它踢球赢多输少。
他的球鞋是一双穿了3年的刺客14,鞋尖磨破了两次,找修鞋的补了还在穿,我们都劝他买双新的,他笑着摆手:“还能踢,没必要浪费钱,省下来的钱给我儿子买乐高,他最近看上一个奥特曼的,要一千多呢。”他手机屏保是儿子穿着小号法国队球衣的照片,小孩刚满7岁,现在每次阿内踢完球都会把他带到球场玩一会,教他颠球,小孩现在已经能连续颠8个了,阿内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成绩”。
所谓的“足球信仰”,从来都不属于聚光灯下的少数人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我以前总会说要加大青训投入,要规范联赛制度,要让更多有天赋的孩子能踢上球,但是认识阿内之后我才发现,其实答案比我们想的简单得多: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都不是靠一两个天才球员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阿内这样的普通球迷撑起来的。
我们总在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但是很多人都忘了,足球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你在球场上跑的时候,什么房贷、什么工作压力、什么糟心事都忘了,眼里只有那个球,身边只有一起拼的兄弟,阿内从来不会因为国足输球就骂骂咧咧说再也不看球了,也不会因为野球场赚不到钱就放弃踢球,他就是单纯的喜欢这项运动,喜欢跟朋友在一起踢两个小时球的感觉,这份不带任何功利心的热爱,才是足球最宝贵的底色。
去年我们队打区里的业余联赛,最后一场打平就能出线,补时阶段我们队的年轻前锋单刀没进,最终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骂那个前锋“脑子进水”,小孩刚上大学,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眼泪都在眼眶里转,这时候阿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大家说:“骂什么骂,最后那个球是我没跟上接应,他本来想传我的,我跑慢了,怪我。”后来私下里他跟我说,他知道是小孩贪功不想传,但是第一次打比赛本来就紧张,你骂他一次,下次他就不敢跑不敢射门了,“踢球嘛,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哪有把锅都甩给队友的道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我见过太多职业队的球员输了比赛就互相甩锅,见过太多球迷因为球队输了就人身攻击球员,但是在阿内这个普通的网约车司机身上,我看到了足球最该有的样子:尊重队友,尊重对手,享受过程,接受结果。
阿内的小愿望:等儿子10岁,带他踢父子局
上周六我们又去洛克公园踢球,阿内把儿子也带过来了,小孩穿了个跟他一模一样的法国队10号球衣,颠球颠得有模有样,踢小场的时候还进了一个球,阿内在旁边拍着手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儿子10岁的时候,跟他一起报名参加市里的父子足球赛,“我小时候想当职业球员,家里条件不好没机会,现在也不指望我儿子踢职业,就希望他能有个喜欢的运动,以后上学遇到烦心事了,工作受委屈了,能来球场上跑两圈,出一身汗什么都忘了,比什么都强。”
夕阳照在他们父子俩身上,旁边的场地上有人在为了一个好球欢呼,有人在跟队友互相调侃,我突然觉得,这就是足球最好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只属于聚光灯下的千万富翁,也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它属于每个球鞋磨穿了还舍不得换的普通人,属于每个为了踢两个小时球提前3天赶工作的上班族,属于阿内这样,把足球当成生活里那束光的平凡人。
我之前总觉得“信仰”这个词太重了,放在足球上有点矫情,但是认识阿内之后我才明白,所谓的信仰,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你哪怕生活再忙再累,也愿意抽出两个小时去球场上跑一跑,就是你明知道踢野球拿不到一分钱,还是愿意自己掏腰包给大家买水买医药箱,就是你愿意把这份热爱,传递给自己的孩子,传递给每一个刚接触足球的年轻人。
阿内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中国普通球迷的故事,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现场看一次世界杯,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跟职业球员踢一次球,但是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任何人少,而这些藏在野球场上的热爱,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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