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崇礼168越野赛的终点线，我挤在欢呼的人群里等朋友冲线，最先闯进视野的是个裹着磨毛藏袍、裤腿沾着泥点的男人，他脚上的碳板鞋看起来跟身上的装束格格不入，手里还攥着半块被雨水泡软的糌粑，冲过计时毯的那一刻，周围的人突然爆发出整齐的呐喊：“达加！牛！”他挠着头笑，露出两颗虎牙，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成绩，而是凑到志愿者身边用带着藏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姑娘，有没有热水呀？我想泡点酥油茶喝。”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达加，这个在国内越野跑圈火了3年，却始终带着高原风雪气的藏族跑者，他没有专业队背景，没有动辄六位数的训练资源，甚至24岁之前，从来没穿过一双正经的跑鞋，但就是这样一个从青海玉树牧场里跑出来的牧民小伙，拿下了近20个越野跑和高原马拉松的冠军，成了无数普通跑者眼里最接地气的“运动偶像”。
18岁之前，他的跑道是3000亩的冬夏牧场
达加的家在玉树州囊谦县的一个牧业村，家里有3000多亩牧场，200多头牦牛和羊，18岁之前，他的生活轨迹几乎全在这片牧场里：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赶牛羊上山，傍晚再赶回来，遇到牛羊乱跑的时候，他就得追着跑遍整个山坡，一天走个二三十公里是常事。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跑步”是一项运动，只知道跑是必备的生存技能，他给我讲过17岁那年冬天的一件事：当时下了三天的暴雪，家里的3头牦牛趁夜里雪大冲破围栏，跑到了山后面的冰沟里，那3头牦牛是家里半年的收入，他爹妈急得直哭，达加套上藏靴就往山后面跑，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雪没过了脚踝，他跑的时候藏靴被石头划破了个洞，脚冻得失去知觉也不敢停，从下午两点追到晚上九点，终于在冰沟的背风处找到了冻得发抖的牦牛，他牵着牦牛往回走的时候，脚已经麻得迈不开步，只能在雪地里搓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回家之后妈妈抱着他冻肿的脚哭，他还笑着安慰：“没事，我跑的快，牦牛没丢就好。” 那时候村里的人都笑他“腿上长了风”，说他追牛羊的速度比猎狗还快，达加说那时候他从来没算过自己跑的有多快，也不知道什么配速、什么PB，只知道跑慢了，家里的生计就没着落，去年在西宁的跑步分享会上，他拿着自己以前穿的藏靴给大家看，靴底磨得比纸还薄，他笑着说：“这就是我以前的‘跑鞋’，我穿它跑了6年，比现在任何一双碳板鞋都亲。”
24岁第一次穿跑鞋，他跑赢了半个中国的专业跑者
达加第一次接触跑步比赛是2019年，当时玉树州办第一届高原半程马拉松，同村的村干部知道他能跑，偷偷给他报了名，说跑赢了有米有油还有2000块奖金，达加想着反正平时也要跑，就穿着平时干活的胶鞋去了。 那场比赛有不少从省外过来的专业跑者，还有省队的运动员，大家都穿着专业的运动服、碳板鞋，只有达加穿了个洗得发白的藏袍、胶鞋，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旁边的人还以为他是走错场地的牧民，发令枪响之后，达加跟着大部队跑，跑着跑着就超过了所有人，中途渴了他就喝路边的山泉水，也不知道补给站是干嘛的，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小时17分，比第二名快了整整8分钟。 组委会的人都傻了，拉着他问是不是专业队的，达加挠着头说：“我就是个放羊的，平时追牛羊跑惯了。”后来当地的跑步协会给了他一双三百多块的安踏跑鞋，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双正经跑鞋，他穿上之后踩了踩，笑着说：“这鞋软乎乎的，像踩在夏天晒软的草甸子上，跑起来肯定更快。” 从那之后达加开始被推荐去参加省外的比赛，2020年他第一次去浙江参加莫干山越野跑30公里组，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青海，第一次见南方的山，他连打卡点是什么都不知道，跑错了两次路，多绕了5公里，最后还是拿了冠军，冲线的时候裁判都不敢信，反复问他是不是抄近路了，直到调了沿途的监控，才服了这个从高原来的牧民小伙，那场比赛的奖金是8000块，达加当天就给家里转了7500，留了500块钱买回去的硬座火车票，他说：“我爹妈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得给他们留着买草料。”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的张掖百公里越野赛，中途遇到极端天气，不少跑者都退赛了，达加不仅跑完了全程拿了第三名，还在路上把自己带的糌粑和保暖毯分给了3个抽筋失温的跑者，其中一个跑者后来发朋友圈说：“我吃过几十块钱一支的进口能量胶，都不如达加给我的那块糌粑顶用，咬下去的时候还有草原的味道。”
他说自己不是什么“大神”，只是把放牧的劲用在了跑步上
现在达加的抖音有20多万粉丝，不少人都喊他“越野跑大神”，但他从来不认这个称号，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玉树的牧场里，每天早上起来绕着结古镇跑15公里，然后回去帮家里喂牛、剪羊毛，到了比赛季才出来跑几场，其余的时间就是个普通的牧民。 他从来不接运动品牌的广告，有不少品牌找他代言，开出几十万的合作费，他都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接了广告，就得说人家的鞋好，才能让大家买，但我知道，我以前穿胶鞋也能跑，不能骗大家说只有买贵的鞋才能跑好步。”他的直播间里从来不会卖货，只会跟大家分享自己跑步的经验，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跑步不需要啥装备，你能走就能跑，跑不动了走两步再跑，总比坐着强。” 我身边就有个被达加影响开始跑步的朋友小周，他是杭州的电商运营，去年双11之后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体重180斤，医生说他再熬下去30岁就得脑梗，他刷到达加的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给达加发了私信，说自己太胖了，跑500米就喘得想吐，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跑步，第二天达加给他回了个语音，声音糙糙的但是特别暖：“我第一次穿跑鞋的时候，脚疼了三天，也跑不动，慢慢来嘛，你能跑500米，就比昨天坐一天的你厉害。” 就因为这句话，小周坚持了下来，从每天跑500米，到1公里、3公里、5公里，半年时间瘦了40斤，今年还报名了兰州马拉松的健康跑，他在终点偶遇了达加，达加认出了他的ID，掏出自己带的奶渣递给他，说：“你跑的很好，比我第一次跑的时候稳。”小周说那时候他差点哭出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需要跑赢别人，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好就行”。 现在小周成了他们公司的跑步爱好者组织者，带着十几个同事每天下班之后跑3公里，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明年跟达加一起跑一次玉树的高原半马，“我不用拿奖，能跑完就行，就想感受下他从小跑的牧场是什么样的。”
我们为什么需要达加这样的“非典型”运动偶像？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所谓的“运动偶像”：他们晒着几万块的碳板鞋、几十万的骑行台，分享的训练计划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张嘴就是全马230、百公里10小时，让不少刚想尝试运动的普通人望而却步，觉得“运动是我这种普通人配不上的东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内的运动氛围越来越“卷”：跑马拉松的比谁的装备贵，玩骑行的比谁的自行车价格高，玩滑雪的比谁的雪板是限量款，好像没有六位数的投入，你就不配说自己喜欢运动，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调查，有60%的受访者说自己不敢去跑步，原因是“我跑的太慢，穿的太便宜，怕别人笑话”。 但达加的存在，恰恰打破了这种畸形的运动焦虑，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运动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也不是有天赋的人的专利，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完美的身材，不需要跑赢任何人，只要你动起来，就能获得运动的快乐。 我见过太多人跟风买了几万块的公路车，骑了两次就放在家里落灰，也见过太多人办了年卡，去了两次健身房就再也不去了，他们一开始就把运动当成了一种社交货币，用来证明自己的生活品质，却忘了运动最本真的意义：它是人类天生就有的本能，是你和自己身体对话的方式，是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获得的快乐。 达加今年的愿望是攒钱给村里修一条200米的跑道，让村里的小孩不用在牧场上踩着牛粪和石头跑，他说：“我小时候没有跑道，现在我想给他们修一个，不用很大，能跑就行。” 上个月我在家楼下夜跑，遇到个穿拖鞋的大爷，跑的比我还快，我跟他打招呼，大爷笑着说：“我每天都跑5公里，啥装备也没有，就是跑着舒服。”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达加在朋友圈发过的一句话：“风是免费的，跑步的快乐也是免费的。” 是啊，我们总在说运动要专业、要科学、要够体面，却忘了最开始的奔跑，不过是人类为了追猎物、为了赶路、为了追上自己想追的东西，本能的反应，达加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夺冠的爽文，他只是想告诉每一个普通人：你不用成为别人眼里的厉害角色，只要你敢跑起来,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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