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去杭州跑马拉松,赛前朋友说给我介绍个“大神”帮忙调整状态,我跟着她七拐八拐绕进老巷子里的一个早餐店,掀开门帘就看见个系着碎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的女人,正把刚蒸好的包子往蒸笼里摆,看见我进来擦了擦手笑:“我是林晓,以前跑5000米的。”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就是2017年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5000米的冠军,当年我还在体育新闻里看过她冲线后披着国旗哭的画面。
那天我们坐在她早餐店门口的小矮凳上,就着刚出锅的豆浆聊了三个多小时,她给我看脖子上挂的小吊坠——是当年金牌掰下来的一小块融的,剩下的整块金牌被她放在老家爸妈的床头柜里。“以前我觉得‘田径冠军’这四个字就是我人生的全部,后来才知道,领奖台的高光只有3分钟,剩下的几十年日子,才是更长的跑道。”她咬了一口包子笑着说,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之前对“田径冠军”的想象,实在太单薄了。
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我以为“冠军”是人生的唯一答案
林晓的田径生涯是从东北老家的县城操场开始的,12岁那年学校运动会,她跑800米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一分钟,被来选苗子的体校教练一眼看中。“我当时啥也不懂,就听教练说‘管吃管住,以后能拿冠军上电视’,回家跟我爸妈说要去体校,我妈抱着我哭了半宿,第二天还是给我塞了两双棉鞋送我去了。”
体校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苦一百倍,冬天东北的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度,雪没过脚踝,她每天早上5点就得起来跑圈,呼出来的气在睫毛上结成冰碴子,跑完整张脸冻得没有知觉,耳朵上的冻疮烂了好,好了又烂,到现在耳廓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每天最少20公里的跑量,跑鞋鞋底半个月就磨平,脚底下的水泡破了又长,时间长了结成厚厚的茧子,有时候训练太投入,泡磨破了流血把袜子染红了都没感觉。
“那时候脑子里只有‘拿冠军’三个字,教练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连吃饭吃多少克都是按规定来,从来没想过拿不到冠军怎么办,也没想过除了跑步我还能做什么。”2017年全国田径锦标赛,是林晓运动生涯的高光时刻,她在最后100米反超了连续卫冕三年的老将,冲线的时候整个人体力不支摔在跑道上,膝盖擦得血肉模糊,还是被裁判扶起来的,领奖的时候她的领奖服里面套着的秋裤还破了个洞,是前一天训练的时候摔在煤渣跑道上刮的,来不及换新的,她就把破洞的地方转到腿后面,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当时记者采访我,问我拿了冠军有什么愿望,我想了半天说‘想好好睡三天’,那是我15岁进省队之后,第一次敢想除了训练之外的事。”林晓说那时候她真的以为,拿了冠军之后人生就会一路坦途,所有的苦都吃完了,以后的日子全是甜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冠军”的认知有个很大的误区:总觉得站在领奖台上的他们,人生已经实现了“满级”,却忘了所有的高光背后,都是十几年来重复到麻木的苦,他们把人生最宝贵的十几年都压在了赛道上,除了跑步之外,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你以为他们是天选之子,其实他们只是把别人读书、社交、学技能的时间,全都用来跑圈了而已。
走下领奖台的第一个坎:原来“不会读书、不会社交”的标签,我背了十年
2019年,林晓因为长期训练导致的跟腱撕裂,不得不选择退役,那年她才25岁,拿着一笔不多的退役金,站在省队大门口的时候,第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以前队里什么都管,吃饭有食堂,衣服有队服,连出门比赛车票住宿都是教练安排,我突然要自己找房子、找工作,连怎么交水电费都不知道。”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几十份简历,几乎全部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个健身工作室喊她去面试,老板让她演示一下卧推动作,她练了十几年中长跑,从来没系统练过力量,推了20公斤就推不动了,老板当着好几个教练的面笑:“就这还全国冠军呢?连我们这普通教练都不如。”林晓红着脸转身就走,在路上走了三公里,眼泪掉了一路,连风刮在脸上都觉得疼。
后来她又去应聘小学的课外田径教练,校长问她会不会做PPT,能不能给小朋友讲田径的历史故事,她站在办公室里半天说不出话——她以前除了训练就是训练,连电脑都很少碰,word文档怎么排版都不知道,更别说做PPT讲故事了。“那时候我才发现,我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田径冠军’这四个字不仅没给我加分,反而成了别人嘲讽我的把柄,好像我拿了冠军,就必须什么都得会一样。”
最艰难的时候,她租在10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吃泡面,看着放在枕头边的金牌,甚至想过把金牌卖了交房租。“有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后悔当运动员了,要是当初好好读书,也不至于现在连个工作都找不到,我妈在电话那边哭,说‘囡囡你别着急,大不了回家,妈养你’,挂了电话我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就去家附近的超市应聘收银员,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再说。”
那段时间我看过不少退役运动员的新闻,有举重冠军去当搓澡工的,有摔跤冠军去送外卖的,下面的评论总有人说“拿了冠军有什么用,还不是干苦力”,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难过:我们享受着他们拿奖牌带来的荣誉感,却从来没有关心过他们退役之后的人生要怎么走,我们的竞技体育体系以前太习惯“唯成绩论”了,把运动员当成拿奖牌的“工具”,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个普通人,需要社会化的能力,需要除了专业之外的生存技能,那些退役后落入窘境的运动员,错的从来不是他们,而是我们整个行业没给他们铺好后路。
把跑步的劲用在过日子上:原来冠军的勋章,也可以戴在菜市场的围裙上
林晓的转折是从社区的迷你马拉松开始的,2020年她住的社区组织5公里迷你跑,她闲着没事报了名,毫无悬念拿了第一,社区的工作人员认出了她是以前的田径冠军,问她愿不愿意当社区的体育指导员,每个月给点补贴,平时带大爷大妈跑跑步,教教小朋友基本的运动常识。
“我一开始特别害怕,怕自己教不好,怕别人说我一个全国冠军沦落到带老头老太太跑步,结果第一次带跑,有个70岁的张大爷拉着我的手说,‘姑娘我以前高血压,医生让我多运动,我不敢跑,怕摔,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跑不伤膝盖?’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学了十几年的跑步,不是只有在赛道上拿奖才有用,能帮到这些普通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价值。”
她开始自己查资料,学运动康复的知识,给膝盖不好的老人设计慢走+慢跑结合的运动方案,给喜欢跑步的年轻人纠正跑姿,还自己花钱报了班考教师资格证,学怎么给小朋友上趣味田径课,后来找她学跑步的人越来越多,她干脆开了个小小的跑步工作室,就在社区菜市场旁边,去年她又租下了工作室隔壁的门面,开了个早餐店,“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每天训练完都找不到热乎的早餐吃,我就想着开个早餐店,给跑步的人打八折,还能给附近的环卫工人免费提供热水,一举两得。”
我去的那天,她的早餐店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不少人都是专门过来买她做的包子的,“我刚开始做包子的时候,要么皮硬要么馅没熟,给邻居尝邻居都笑我,说我跑步厉害做包子不行,我就每天4点起来练,练了一个月,现在我家的包子是这条街卖得最好的。”她一边给客人装包子一边笑着说,脖子上的小金牌吊坠在阳光下晃得发亮。
那天她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她带张大爷去参加杭州马拉松迷你组的完赛视频,70岁的大爷举着完赛奖牌,跑过来给她塞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她站在终点抱着橘子哭,比自己当年拿冠军的时候哭的还凶。“我以前觉得拿了全国冠军才叫厉害,现在我觉得,能让70岁的大爷跑完5公里,能让附近的人都吃上热乎的包子,我这个冠军才算是没白当。”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总觉得“冠军”是个高高在上的头衔,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才配叫冠军,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所谓的冠军精神,从来不是你要跑赢多少人,拿多少块奖牌,而是你不管做什么事,都有那股不服输、要做到最好的劲:你在赛道上能跑第一,你做包子能做的最好吃,你带大爷大妈跑步能让他们身体更健康,你把普通的小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别让“田径冠军”四个字,只活在领奖台的聚光灯下
这些年我们见过很多田径冠军的“出圈”:苏炳添退役后在暨南大学当教授,给学生上体育课,还带着团队研究怎么提升国人的短跑成绩;史冬鹏退役后做起了青少年田径培训,每年都去全国各地的夏令营给小朋友上课;还有之前在网上火了的“外卖员冠军”,以前是全国长跑冠军,送外卖的时候还经常拿站点的“跑单王”,他们都没有抱着“冠军”的头衔吃老本,而是在不同的赛道上,继续发着光。
但也有很多不知名的田径冠军,退役之后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他们可能是体育老师,可能是外卖员,可能是开早餐店的小老板,很多人会觉得“可惜”,觉得他们拿了冠军就应该有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甚至有人会用“混得惨”来形容他们,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之前参加青少年田径夏令营的时候见过史冬鹏,他给小朋友上课的时候说:“我这辈子跑赢过很多人,但是从来没跑赢过刘翔,以前我也觉得遗憾,后来想通了,不是只有拿第一才叫成功,我现在能让更多的小朋友爱上田径,知道怎么正确跑步,我这辈子就值了。”是啊,运动员的职业生涯本来就短,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赛道,已经为国家挣得了荣誉,我们凭什么要求他们一辈子都要活在聚光灯下,一辈子都要比普通人“过得好”呢?
他们首先是普通人,然后才是冠军,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管是继续从事体育相关的工作,还是回归普通的烟火气,只要他们过得开心,只要他们没有忘记那股敢拼敢闯的劲,就不应该被苛责。
临走的时候林晓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包子,还给我塞了她手写的赛前注意事项,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条都写得特别认真,她送我到巷口的时候说:“下个月我们社区的广场舞比赛,我是领舞,等我拿了一等奖给你发视频啊。”我笑着点头,看着她系着围裙往早餐店跑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田径冠军”最好的样子:他们跑过赛道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寻常巷陌,照亮了自己的小日子,也温暖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人生的跑道从来都不止一条,只要你永远记得往前跑,永远不认输,不管你站在什么地方,你都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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