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杭州拱墅区石桥路的室外野球场打球,中暑蹲在树荫下缓神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朱正:穿洗得发白的12号湖人球衣,肚子微微发福,膝盖上贴着两张旧护具,正蹲在地上给一群扎着羊角辫、穿著过大球衣的小孩系鞋带,边系边念叨“运球的时候腰要直,别总盯着球,不然下次叔叔买的奥特曼贴纸就不给你了”,旁边石凳上坐着的几个拎着菜的阿姨凑在一起笑,说“小朱这球场,现在比小区公园还热闹”,那时候我才知道,这片去年还堆着废弃建材的空地,现在成了周边3公里有名的“朱正篮球公园”,而大家嘴里的“朱正篮球”,从来不是什么流量IP、商业赛事,是一个普通人为了热爱,硬砸出来的普通人的篮球乌托邦。
10年前的捡球小子:篮球是我唯一的避风港
朱正今年28岁,来杭州已经10年了,18岁那年他高考失利,没考上想去的体育院校,跟着开水果店的父母从丽水老家来杭州讨生活,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5点起来搬水果、看店,晚上10点收摊,几乎没有社交,也没什么朋友,那时候水果店旁边就是一个旧篮球场,每天晚上都有附近的上班族、学生来打球,朱正站在店门口擦水果的时候,总忍不住往球场瞟。 “那时候穷啊,一个篮球要一百多,我半个月生活费才200,哪舍得买。”上次在他球场的休息室聊天,朱正挠着头跟我说,他那时候每天等球场的人走光了,就拿着扫帚去打扫,顺便捡别人打坏了的、漏气的球回来,自己买了补胎的胶水补,补好的球手感疙疙瘩瘩的,拍起来弹力也不均匀,他就抱着那样的球,每天练到凌晨1点多,路灯关了就借着水果店的灯练运球。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讲2017年的梅雨季,那时候下了半个月的小雨,球场地面滑得不行,没人去打球,他还是每天抱着球去练上篮,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块,兜里只有两个从家里拿的创可贴,贴上了接着练,后来是一个经常来打球的老球友路过,看见他一瘸一拐的,回去给他拿了云南白药和干净的毛巾,还跟他说“小伙子喜欢打就好好练,以后来跟我们组队”。 “那时候我就想啊,篮球这个东西真好,不管你有没有钱,学习好不好,只要你愿意跑愿意投,它就不会骗你,要是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要搞一个球场,让所有喜欢篮球的人,不管是什么条件,都能痛痛快快打球,不用像我那时候一样,连个自己的球都没有。”朱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球场天花板上的灯。
拿首付建球场:开不了职业联赛,就开普通人的“朱正篮球杯”
朱正这5年一边帮家里看水果店,一边打零工送外卖,攒了20多万,本来是打算付个小公寓的首付的,2020年的时候,听说石桥路这边有个废弃的厂房要出租,他咬咬牙,拿着20万就去找房东签了合同,首付没了,换了一个1000多平的空厂房。 改造球场的那3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觉,自己刷地坪漆,自己装篮筐,自己换灯泡,手上磨得全是泡,他爸妈气得一周没跟他说话,说他“不务正业,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谈了3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觉得他太冲动,以后看不到未来。 “一开始真的没人来,大家都以为我这个球场是那种很贵的商业馆,半小时要几十块的那种。”朱正说,他刚开业的时候,直接挂了个牌子“前3个月免费打,矿泉水随便拿”,足足亏了3个月,才慢慢有人知道,这个叫“朱正篮球公园”的地方,收费才15块钱一个人,学生半价,低保户、残疾人免费,而且有个规矩:谁要是在球场上嘲笑打得差的人,直接拉黑不许再来。 2021年秋天,他办了第一届“朱正篮球杯”,本来以为没人报名,最后凑了8支队伍,其中还有他自己凑的“杂牌军”:他爸、他上初中的表弟、一个每天送外卖路过进来打球的小哥、还有一个62岁的退休教师,那场比赛他们队输了32分,赛后所有人凑在球场门口的大排档吃小龙虾,送外卖的小哥端着啤酒杯哭,说自己跑了3年外卖,每次去别的球场打球别人都嫌他跑得慢、投不准,不愿意带他,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打正式比赛,“就算输了也值,一辈子都记得”。 我去年也参加了第三届的“朱正篮球杯”,我们队是四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平时996,每周只能抽1天出来练球,水平特别菜,小组赛就被淘汰了,但是下场的时候,朱正特意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定制的钥匙扣,上面刻着“快乐球员”四个字,他说“来我这打球,赢不赢不重要,开心最重要”,那次比赛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独臂的外卖员小杨,他左手从手肘以下截肢,平时送外卖的时候用右手骑电动车,休息的时候就来球场练投篮,朱正特意给他调整了参赛规则,允许他接球的时候可以不用运球走一步,最后小组赛最后一场,小杨投了压哨绝杀,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下场的时候抱着朱正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朱正篮球杯”已经办了5届了,每届都有30多支队伍参赛,参赛的人里有学生、老师、外卖员、快递员、退休的老人,甚至还有附近菜市场卖菜的阿姨组的女子队,奖金不高,第一名才2000块,但是每届的获奖队伍都会把奖金捐出来,买成篮球和文具,送给周边的留守儿童,朱正说,这是他们一开始就约定好的:“我们打球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把这份开心传给更多人。”
被骂博眼球的3年:他把篮球做成了社区的黏合剂
朱正的球场火了之后,也有不少骂声,有人说他“装好人博流量,就是为了以后卖课赚钱”,还有人说他“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就是想当网红”,甚至还有人举报他的球场扰民,让他搬走。 “一开始真的委屈,我从开业到现在,培训费就收过10块钱一个小时,还是给小孩上兴趣班的钱,刚好够给教练发工资,我自己一分钱没拿过,怎么就成博眼球了?”朱正说,那段时间他压力特别大,每天都睡不好,直到2022年疫情封控的时候,他做的一件事,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时候小区封控,所有人都居家,很多小孩在家待着闹得慌,家长都着急,朱正把自己库存的200多个篮球、300多盒口罩和消毒水,挨个送到小区有小孩的住户家里,还建了个“朱正篮球线上打卡群”,每天下午3点在群里直播教小孩在家练运球、做简单的健身动作,还自掏腰包买了很多玩具、零食,给每天打卡的小朋友发奖励,那一个月的时间,他每天都要拿着手机直播4、5个小时,还要给家长回消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是每天准时上线。 解封之后,好多家长带着小孩去球场给他送锦旗,以前举报他扰民的几个老头老太太,也主动拎着水果去看他,说“以前我们不知道你是真的为小孩好,是我们不对”,后来朱正干脆给这些退休的老人开了个“银发篮球班”,把篮筐调低了20公分,免费教他们拍球、投篮,还有简单的篮球健身操,现在这个银发班已经有30多个学员了,最大的已经76岁了,72岁的张大爷以前有高血压,每天都要吃降压药,练了半年篮球之后,血压稳了不少,现在每天早上都带着一帮老伙计在球场打球,投进一个球就高兴得像个小孩,还总跟小区的人炫耀“我现在是朱正篮球队的队员”。 现在朱正的球场已经成了周边社区的“公共客厅”,平时家长接了小孩放学,就带来球场玩一会,老人没事就来球场散散步,年轻人下班了就来打半小时球放松,有时候大家还会凑在一起AA制搞烧烤,谁家有个困难,大家都主动帮忙,上个月有个经常来打球的单亲妈妈家里小孩生病,凑不够手术费,朱正就在球场贴了个募捐通知,一下午就凑了8万多,人家要给他写欠条,他说“都是球友,帮点忙应该的,以后多来打打球就行”。
我眼里的朱正篮球:热爱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
我打了10年篮球,见过太多篮球圈的怪象:有人攀比球鞋,说穿不起限量款就不配打球;有人嘲笑新手,说你投不进篮就别上来浪费时间;还有人把篮球当成捞钱的工具,一节篮球课收几百块,告诉家长“你家小孩不练到专业水平就白打了”。 但是朱正的篮球从来不是这样的,他的球场上,有人穿几千块的限量款,也有人穿几十块的帆布鞋,没人会笑话谁;有人能扣篮,也有人投10个都进不了一个,大家都会给他鼓掌;他给小孩上篮球课,第一节课教的不是运球也不是投篮,是“打篮球首先要学会尊重队友,尊重对手,赢了不骄傲,输了不生气”。 我之前问过朱正,有没有想过把“朱正篮球”做成连锁品牌,赚大钱,他挠着头笑,说“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就想把这个球场守好,让周边的人想打球的时候,有个地方能去,打得开心就行,篮球这个东西,又不是只有高个子、有天赋的人才能玩,我们普通人,每天打半小时,出一身汗,交几个朋友,这不也是篮球的意义吗?” 是啊,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说全民健身,总在盯着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总在说“要努力要优秀才能配得上热爱”,但是我们忘了,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我们喜欢篮球,从来不是为了进CBA、拿奥运会冠军,我们就是喜欢拍球的时候“咚咚”的声音,喜欢投进篮那一刻的成就感,喜欢跟朋友一起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喜欢打完球一起喝冰啤酒吃烧烤的松弛感。 前几天我又去朱正的球场,看见他正带着一群小孩在球场门口升国旗,他说现在每个周末开赛之前都要升国旗,“篮球是外国人发明的,但是我们中国人玩,就得有我们自己的样子”,风一吹,国旗飘起来,小孩们举着小国旗,扯着嗓子喊“朱正篮球,快乐第一”,朱正站在旁边笑,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球员都要耀眼。 什么是好的篮球?我想朱正已经给了我们答案:不是昂贵的球鞋,不是炫酷的球技,不是流量和名气,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篮球里找到快乐和尊重,是让热爱变成一束光,照亮更多普通人的生活,这就是朱正篮球,一个普通人给所有热爱篮球的人,最棒的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