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我去老陈的拳馆送烧烤,刚推开门就撞见个穿JK裙的小姑娘蹲在墙角哭,老陈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半瓶冰可乐,粗着嗓门哄:“哭啥啊?你刚才那记侧踹稳得很,换我徒弟里练半年的男娃都未必接得住,下次再碰到那咸猪手,你就照他膝盖踹,踹出事我担着。”
老陈是我认识了快十年的功夫教练,省散打队退役,左眉骨上一道两厘米的疤是当年打全国赛留下的,平时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训练服,后背印着四个磨掉边的字:“止戈为武”,以前我总觉得功夫教练都是影视剧里那种不苟言笑、一出手就能劈碎几块砖的狠角色,直到跟老陈熟了才知道,这群天天跟拳脚打交道的人,骨子里装的全是普通人的烟火气,教的也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是普通人过日子最缺的那点底气。
很多人找我学功夫,想的是“打赢别人”,我先教的是“别害怕”
老陈刚开馆那几年走的是竞技路线,收的都是想打比赛的半大小子,直到2018年夏天碰到浩浩,他的授课思路彻底变了。
浩浩那时候刚上初二,1米6的个子瘦得像个竹竿,被爸妈领着进馆的时候头埋得快贴到胸口,领口还扯得变形,他妈妈抹着眼泪说,孩子被同班三个男生霸凌了大半年,钱被抢,书包被扔垃圾桶里,上周更是被堵在厕所里扇了好几个耳光,去学校讨说法对方家长只说“小孩闹着玩”,逼得没办法了才想着送过来学两招防身。
老陈当时看着浩浩露在袖口外面的淤青,没说别的,只收了一半学费,让他每天放学过来练一个小时,一开始老陈连拳都没让他打,就让他站在镜子前面抬头挺胸,盯着自己的眼睛说话,声音小了就重来,就这么练了整整两周,浩浩终于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清楚地说一句“我不怕你”,之后才开始教最基础的站姿、出拳、格挡,每次练的时候老陈都跟他说:“我教你的这些,不是让你去跟人打架,是下次有人再敢碰你,你不用再缩着脖子哭,你能站直了跟他对视,敢喊出‘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学了三个多月的时候,浩浩放学又碰到那三个男生堵他,这次他没跑,也没害怕,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摆出了老陈教他的实战架式,眼睛盯着为首的那个人,声音稳得自己都惊讶:“你们今天再敢动我一下,我肯定还手,咱们谁进医院谁倒霉。”三个男生本来就是欺负他不敢反抗,看他这阵仗当场就怂了,扔下一句“你等着”就跑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找过他的麻烦。
现在浩浩已经读高二了,去年考了重点高中,每年过年都拎着水果来看老陈,周末有空还会回馆里当义务助教,带小学员练基本功,上次我在馆里碰到他,他说现在他们班同学都挺服他,不是因为他能打,是他敢站出来帮被欺负的同学说话,上次有个低年级的小孩被抢零花钱,他过去说了两句话就解决了。
我以前问过老陈,你教了这么多学员,最有成就感的是不是拿了比赛冠军的徒弟?老陈摇摇头,点了根烟说:“拿冠军的徒弟当然值得骄傲,但最让我开心的,是浩浩这种原本站在人堆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孩子,学了几个月之后腰杆能挺直了,敢说话了,知道自己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我当功夫教练这么多年,最常跟学员说的一句话就是:学武的第一要义,从来不是打赢别人,是先别害怕,你只要不害怕,就没人能随便欺负你。”
深以为然,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忍一时风平浪静”,但很少有人教我们,当我们的边界被侵犯的时候,该怎么站出来保护自己,功夫教练教的第一堂课,其实就是帮你撕掉“软柿子”的标签,告诉你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没必要一直忍。
功夫从来不是“对外”的凶器,是“对内”的掌控感
去年春天馆里来了个42岁的张姐,进馆第一句话就问:“我啥也不会,身体也不好,能学不?”张姐是个会计,常年久坐腰突、颈椎疼,乳腺结节3级,还有严重的焦虑症,晚上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之前办过三次健身卡,最多坚持一个周就放弃了,要么是跑两步喘得不行,要么是撸铁把腰闪了,朋友说练传统功夫不伤身,她才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
老陈给她制定的计划,一开始连拳套都没让她碰,每天就站15分钟咏春的小念头桩,站的时候不用较劲,肩膀放松,重心下沉,就像平时站着买菜一样舒服就行,张姐一开始站3分钟就腿抖,老陈就陪着她站,跟她唠家常,说自己以前打比赛落下的老伤,也是站桩站了半年才养好的,就这么站了一个月,张姐说自己颈椎疼的毛病好多了,以前下班回家脖子硬得像石头,现在站完桩浑身都松快,晚上也能睡着觉了。
练了半年的时候,张姐去医院复查,乳腺结节从3级降到了1级,医生都问她吃了什么特效药,她笑着说啥药也没吃,就每天去练功夫,上次她们小区电梯坏了,一堆人挤在剩下的那台电梯门口吵,几个大男人吵着要插队,以前张姐碰到这种事肯定躲得远远的,那天她直接站出来,声音亮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大家都赶时间,插队谁也快不了,按顺序来,谁也别挤。”几个吵架的大男人看着她不慌不忙的样子,愣是没人敢反驳,乖乖排起了队。
张姐现在是馆里的“明星学员”,带了好几个同事朋友过来学,她总说:“我练了快一年,别说打架了,连跟人红过脸都没有,但我就是觉得踏实,以前爬个三楼都喘,现在拎着二十斤米上五楼不费劲,碰到啥事也不慌了,我知道我能顾得住自己,也能顾得住我闺女。”
老陈总说,现在很多人对功夫有误解,要么觉得功夫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要么觉得学功夫就是为了打架,其实真正的传统功夫,首先是“对内”的,是练你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你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知道自己反应有多快,知道碰到危险的时候该怎么挪步怎么躲,你不会对未知的东西感到恐惧,因为你了解你自己。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这代人很多时候的焦虑,本质上就是来源于“失控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年纪轻轻一身病;控制不了自己的生活,遇到一点事就慌得六神无主,而功夫教练教你的,其实就是把主动权拿回到自己手里的办法,你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就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这比什么心灵鸡汤都管用。
别神化也别妖魔化,功夫教练就是普通的体育从业者
这两年网上关于功夫的争议特别多,一会是“大师”被打假,一会是传统功夫对战现代搏击被秒KO,很多人一提到功夫教练,要么觉得是招摇撞骗的神棍,要么觉得是不如现代搏击教练专业的老古董,老陈每次刷到这种视频都哭笑不得,跟我说:“你看网上吵得凶,其实我们这些开小馆子的民间功夫教练,哪有那么多“大师”啊,大部分都是跟我一样,退役的运动员,或者家传的手艺,老老实实教课,一个课时收几十块钱,够养家糊口就知足了。”
去年有个小伙子来馆里找老陈,一进门就问:“教练,你能不能教我一个打三个?我下个月要跟人约架。”老陈直接给拒了,说我教不了,你要学打架去别的地方,那小伙子转身就去了隔壁一家吹“无限制格斗,一个月就能一打三”的馆子,结果练了半个月就把腰扭了,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床,后来又回来找老陈帮他做康复,练了三个多月才好。
老陈说,现在很多人对功夫的要求特别极端,要么觉得你能飞檐走壁能一打十,做不到就是骗子;要么觉得功夫一文不值,不如学拳击泰拳洋气,但事实上,功夫和现代搏击本质上都是体育运动,只是受众不同而已:想打比赛拿成绩的,去练竞技搏击没问题;就是普通人想强身健体,学点防身术,练传统功夫反而更合适,循序渐进不容易受伤,对慢性病的调理效果也好。
我见过老陈教70多岁的大爷练太极桩,大爷练了三个月,之前走路不稳总摔跤,现在每天绕着公园走三公里不费劲;也见过老陈教5岁的小朋友练长拳基本功,小朋友以前总爱生病,练了半年体质好了不少,连吃饭都香了,在我眼里,这些功夫教练和健身房的教练、球馆的教练没什么区别,都是教普通人怎么锻炼身体、怎么变得更好的体育从业者,没必要给他们戴“大师”的高帽子,也没必要一棍子打死说他们都是骗子。
普通人的生活里,都需要个功夫教练给你托底
开头提到的那个哭鼻子的小姑娘叫小楠,今年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上个月下班地铁上被人摸了大腿,她当时吓得不敢出声,下了地铁一路哭着回的家,刷到老陈馆里的短视频,第二天就过来报名了。
她练了两个多月,上周晚上加班到10点多,回家路上发现有个男的尾随了她两条街,她当时没慌,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处,转身从包里掏出老陈给她推荐的那种合法的海绵甩棍,“啪”的一声甩开,盯着那个男的,那男的看她有准备,扭头就跑了,小楠说当时她心里一点都没怕,就想着老陈跟她说的:“碰到坏人别慌,你越怕他越嚣张,你亮出来你的本事,他比你还怕。”
第二天小楠给老陈送了一杯奶茶,说她昨天跟领导提涨薪了,之前她总怕被开除,不敢提要求,这次底气特别足,大不了不干了,我去哪都能养活自己,没想到领导居然同意了,她成了她们部门第一个敢主动提涨薪的新人。
老陈把小楠送的奶茶杯套贴在馆里的墙上,旁边还有浩浩送的感谢信,张姐送的手工鞋垫,还有好多学员送的小玩意,整面墙贴得满满当当的,老陈说他开馆这么多年,没赚什么大钱,但是这面墙就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我有时候跟老陈在馆门口撸串,他总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来学两招功夫:大爷大妈学了,走路不摔跤,碰到讹人的也不怕;年轻人学了,走夜路不慌,在职场里也有底气;小孩学了,不被人欺负,也不欺负人。“我不是什么大师,也不想教出什么武林高手,我就想让我教过的学员,过日子的时候心里踏实点,知道自己有兜底的本事,谁也不能随便拿捏他,这就够了。”
以前我总觉得“功夫”两个字离普通人很远,是影视剧里的飞檐走壁,是小说里的江湖恩怨,直到认识老陈我才明白,功夫从来都不是江湖人的专属,它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铠甲:是你走夜路的时候不害怕的底气,是你碰到不公的时候敢站出来的勇气,是你掌控自己身体和生活的力气,而那些功夫教练,就是给你穿上这件铠甲的人,他们没什么绝世武功,也不会什么盖世绝技,他们只会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在你动作不对的时候扶你一把,在你害怕的时候告诉你“别怕,你能行”,他们守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止戈为武”的规矩,也是我们普通人过日子最需要的那点稳当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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