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受当地体育局邀约,去拍广东省青少年运动会体操项目的宣传素材，原本我的重点都放在了呼声最高的跳马、自由操种子选手身上，直到看完吊环项目的决赛，我相机里存的最多的照片，不属于最后拿金牌的热门选手，反而属于一个赛前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17岁替补少年周明宇，那天的吊环比赛结束后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原来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没有裁判打分的吊环比赛。
赛场边的屏息：我第一次读懂吊环不是只有“十字支撑”
说实话去看比赛之前,我对吊环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奥运赛事剪辑：选手们穿着挺拔的体操服，绷着脚尖完成漂亮的十字支撑，落地稳如泰山，然后拿金牌、升国旗，我甚至觉得吊环是最“无聊”的体操项目：没有跳马的冲击力，没有自由操的观赏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悬挂、支撑、空翻的动作，看久了甚至会觉得有点单调。
那天的吊环决赛安排在上午九点,场馆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身边坐了个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体操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两笔，前面五个选手出场的成绩都平平，直到第六个出场的种子选手林浩，他是去年省赛的吊环冠军，这次报了6.2的难度动作，是全场最高，前半套动作完成得极其漂亮，十字支撑稳稳停了7秒，我身边的男人都忍不住跟着鼓了掌，可最后落地的时候他脚下一滑，直接坐在了垫子上，全场瞬间一片哗然，镜头对着他泛红的眼尾拍了足足十秒，他低着头快步走下了赛场。
下一个出场的就是周明宇,他上场的时候我还在翻林浩的过往成绩，直到身边的男人突然坐直了身子，我才抬头看向赛场：这个小孩看起来比其他选手都瘦一点，露出来的手腕上缠着天蓝色的胶带，上面还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手上的护掌磨得起了毛边，边缘还留着泛黄的汗渍，他走到吊环下面，先伸手碰了碰两个冰凉的金属环，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然后轻轻跳起来抓住了环。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我甚至能听到吊环钢索摩擦的轻微吱呀声，他的前摆很稳，身体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没有多余的晃动，到十字支撑的动作时，他的手臂绷成了两条笔直的线，身体和地面完全平行，我身边的教练攥着笔的手都在抖，嘴里轻轻数着秒：“1、2、3……7。”比规则要求的5秒多停了整整两秒，我看到他脸颊上的肌肉都在用力，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整个场馆里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少年。
后面的空翻动作他完成得也很顺,后空翻两周加转体360，落地的时候他左脚晃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胳膊举起来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全场的掌声瞬间炸了起来，我身边的教练直接站了起来，攥着笔记本使劲拍巴掌，眼睛红得像要掉眼泪，最后打分出来，完成分8.7，是全场最高，难度分5.9，总分14.6，暂时排在第一位。
那天的比赛结束后,周明宇拿了铜牌，比冠军低了0.2分，是难度分的差距，他上台领奖的时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举着铜牌对着教练的方向晃了半天，比拿了冠军的选手还开心，我当时突然就觉得，以前我对吊环比赛的认知太浅薄了：这个项目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成了多高难度的动作，也不是拿到了多高的分数，而是那种悬在半空、全世界只剩你和两个环的时候，咬着牙撑住的那几秒，那种对抗重力、也对抗自己恐惧的力量，比任何花哨的动作都要动人。
磨破17副护掌的少年：吊环教给他的从来不是“必须赢”
赛后我找机会采访了周明宇和他的教练,也就是我身边坐的那个中年男人，李指导，我才知道，周明宇原本是替补队员，根本没机会站在省运会的赛场上：赛前两周，队里的主力队员训练时肩袖撕裂，临时退赛，作为替补的他才捡来了这个参赛名额。
“我当时正在食堂啃包子，教练过来拍我肩膀说‘收拾东西，跟我去省运会’，我包子都掉地上了。”周明宇挠着头笑，给我看他的手，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摸上去硬得像小石子，掌心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去年训练的时候护掌磨破了，吊环直接磨破了掌心留下的，他练吊环已经8年了，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体校教练选中，刚进队的时候连单杠都拉不动，每天要做200个俯卧撑，100个引体向上，练到晚上吃饭拿不住筷子，夹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时候他也哭，偷偷躲在宿舍里给妈妈打电话说不想练了，妈妈心疼他，说要不就回家读书吧，是李指导找他谈了一次话，给他看了陈一冰2008年奥运会的吊环比赛录像。
“李指导说，吊环这个项目，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是‘活’的，环是晃的，你要做的不是跟环较劲，是跟着它的节奏找到自己的重心，做人也是一样，不是要跟别人比谁跳得高，是要比谁站得稳。”周明宇说，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退队的事，训练再苦也咬着牙撑，他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他从开始练吊环到现在磨破的17副护掌的边角料，每一块上面都标了日期：2019年10月12日，第一次完成完整的摆动动作；2021年5月3日，第一次完成十字支撑；2023年7月18日，省运会赛前加练，磨破的第17副护掌……
我问他,这次只拿了铜牌，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小太阳：“我本来连来的资格都没有啊，我把我练了两年的全套动作都完整做下来了，完成分还是全场最高，我已经赢了以前的自己了，有什么好遗憾的？”他说他以后也不一定能进国家队，也不一定能拿全国冠军、奥运冠军，但是练吊环这8年教会他的东西，够他用一辈子：“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就想想我吊在环上撑不住的时候，咬咬牙就过去了，对吧？”
那天我和他们聊完,坐在场馆外面的台阶上吹了很久的风，那段时间我刚好处在职业生涯的低谷：做体育作者三年，写的稿子阅读量越来越差，连着三篇深度报道都被平台打回来，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妈又住院做手术，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甚至已经偷偷在看转行的招聘信息，我看着周明宇蹦蹦跳跳跟着教练去领奖品的背影，突然就觉得有点惭愧：我遇到的那点挫折，和他磨破17副护掌、练了8年才等来一次上场的机会比，算得了什么呢？
我之前总觉得,竞技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拿冠军，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对于99%的普通运动员来说，体育教会他们的从来不是“必须赢”，而是“我哪怕赢不了别人，也要赢了昨天的自己”，是就算知道自己可能拿不到金牌，也要把手上的动作做到最好的那份执念，这份执念，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吊环下的普通人生：我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十字支撑”
从省运会回来之后,我把周明宇比赛的照片设成了我的电脑壁纸，每次改稿子改到崩溃的时候，就抬头看看他悬在半空中、咬着牙撑住的样子，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我慢慢发现，其实不仅仅是运动员，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里，都有无数个“吊环时刻”：那些你咬着牙硬扛的日子，那些你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其实都是你在完成属于自己的“十字支撑”。
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张哥,去年疫情的时候店里生意差到交不起房租，他每天凌晨四点骑电动车去二十公里外的水果批发市场进货，冬天的风刮得脸疼，他搬货搬得肩膀有积液，疼到抬不起来，就买个止疼膏贴上继续搬，有次我去买橙子，他正蹲在门口刷体操比赛的视频，刚好刷到吊环项目，他抬头跟我说：“我特别爱看吊环比赛，你看那些运动员吊在上面，脸都憋红了还在撑，我每次搬货搬不动的时候，就想想他们，我再撑一下，多卖一箱水果，就能多给我闺女攒点大学学费。”去年秋天他闺女考上了省重点高中，他特意在水果店门口挂了个红横幅，上面写着“我闺女是我的冠军”，那天他给每个来买水果的客人都送了一斤橘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还有我做设计师的朋友小夏,去年给一个客户做方案，前前后后改了27版，熬了三个大通宵，结果客户最后说还是要第一版，她当时在公司楼梯间哭了半个小时，哭完回去还是把第一版的细节又优化了三遍，给客户交稿的时候，客户特别满意，后来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大项目，她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她每天加班到凌晨，走在路上都觉得天是灰的，有次刷到周明宇的吊环比赛视频，看到他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还是站稳了，突然就想开了：“就像吊环比赛的落地，哪怕前面动作做得再好，最后一步晃了，也要扣分，我哪怕知道客户要第一版，我也得把最后一步做稳了，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你看,其实我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抓着属于自己的两个吊环：学生的吊环是写不完的卷子和考不完的试，打工人的吊环是改不完的方案和还不完的贷款，创业者的吊环是发不出的工资和谈不下来的客户，没有裁判给我们打分，也没有观众给我们鼓掌，很多时候我们都要一个人悬在半空中，咬着牙撑过那些难捱的时刻，撑过去了，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别再只盯着金牌：吊环比赛里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精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越来越“功利”了：只要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金牌就是“发挥失常”“对不起国家的培养”，之前陈一冰在伦敦奥运会拿了吊环银牌，全网都在骂裁判黑哨，可是陈一冰自己说：“我已经把我能做的动作都做到最好了，我没有遗憾，银牌也很好。”
这次省运会的吊环比赛结束后,我写了一篇关于周明宇的稿子，发出来之后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她是个体操爱好者，练了10年吊环，最后因为受伤没能当职业运动员，现在在做体操教练，教小朋友练基础动作：“以前我总觉得没拿过全国冠军，这辈子就白练吊环了，看完你写的小孩的故事，我突然觉得，我教给小朋友的不仅仅是吊环的动作，还有怎么在撑不住的时候再咬咬牙，这就够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之所以需要体育，需要奥运会，需要各种各样的赛事，从来不是为了多拿几块金牌，而是为了让那些赛场上的精神，能照进普通人的生活里，吊环比赛的魅力，从来不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抓着吊环咬着牙撑住的选手，属于每一个在生活里扛着压力往前走的普通人，它告诉我们：你不需要做最厉害的那个人，你只要把自己的动作完成好，悬得住，落得稳，你就已经赢了。
现在我每次遇到难扛的事,都会翻出那天拍的周明宇的比赛视频，看他悬在半空中，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钢索的吱呀声里，他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得稳稳的树，我就会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就一下，撑过去了，就会有落地的那一刻。
毕竟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没有观众的吊环比赛，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只要你站稳了，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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