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武汉武昌区徐家棚社区的全民健身中心找朋友,刚推开门就听到一阵洪亮的哨声,穿洗得领口起球的藏蓝色速干衣、皮肤晒得黝黑、腰上挂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哨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个七八岁的小孩调整跳绳的长度,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连袖口都湿了大半,旁边的阿姨捅了捅我胳膊:“那就是李凖教练,我们这一片的‘健身活菩萨’。”
我之前就听过李凖的名字,省田径队中长跑项目退下来的运动员,本来有冲击国家队的潜力,2011年因为跟腱断裂遗憾退役,拒绝了省体育局安排的体制内工作,回社区当起了基层健身教练,一干就是12年,和市面上动辄一节课收费三四百、张口闭口“马甲线”“PB”的私教不同,李凖的学员里,有拄着拐的糖尿病老人,有200斤的高三学生,有颈椎间盘突出的996上班族,甚至还有连路都走不稳的唐氏综合征患儿,他总说:“专业队的教练是教少数人拿金牌的,我是教多数人好好过日子的。”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所有奖牌锁进了储物箱底
李凖的运动生涯说起来不算遗憾,也不算圆满,16岁进省队,练了8年中长跑,拿过全国田径锦标赛男子5000米季军,1500米项目最好成绩3分42秒,离国家队的选拔标准只差2秒,2011年冬训的时候,他在户外跑耐力课,踩到了结冰的跑道,整个人摔出去两米远,跟腱完全断裂,手术之后养了一年,再也跑不到之前的成绩了,只能选择退役。
“退役那天我回队里收拾东西,把之前拿的17块奖牌都装进了一个纸箱子,塞到了储物柜最底层,只带走了我穿了三年的那双钉鞋。”坐在健身中心的休息区,李凖拧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笑:“当时队里的领导劝我留下来当行政,说旱涝保收,我不愿意,我练了十几年体育,除了跑步我啥也不会,坐办公室我坐不住。”
刚回社区的时候,李凖也迷茫过,去商业健身房当过私教,干了3个月就辞了。“那地方太浮躁了,老板天天催着你卖课,根本不管学员的实际情况,有个膝盖有积液的学员来找我,主管让我给她推荐30节高强度燃脂课,我不肯,还和主管吵了一架。”李凖说,那次之后他就下定决心,要自己开个工作室,就给普通人上课,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营销。
2012年,李凖拿出自己所有的退役补贴,在社区租了个30平的门面,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健身工作室,年卡收费365块钱,一天一块钱,学生打五折,低保户、残疾人免费,开业第一天,只有3个人来报名,其中一个还是他妈妈拉来的亲戚。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转型失败的例子,要么放不下专业队的架子,觉得教普通人是“大材小用”,要么被商业环境裹挟,把健身当成了赚快钱的工具,像李凖这样愿意沉下心来扎根社区的,太少了,他不是没有能力赚大钱,之前有个连锁健身品牌开年薪50万请他当教学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要是走了,这一片的老头老太太找谁上课去?”
他的学员里,一半是被其他教练“放弃”的“差生”
李凖的学员档案里,存着上千份体测表,每一份上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张桂兰,62岁,二型糖尿病,左膝盖积液,静蹲每次10秒,每日3组,禁止暴走”“周子宇,17岁,体重105kg,膝盖半月板磨损,先从游泳开始减重,每次力量训练不超过40分钟”“林晓,28岁,颈椎间盘突出,禁止练头倒立,每日工位操5分钟”。
提到张桂兰阿姨,李凖印象特别深,2018年的时候,张阿姨拄着拐找到他,刚进门就哭:“李教练,你救救我,我听网上说暴走能降血糖,每天走10公里,现在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医生说再严重就要换关节了。”李凖给张阿姨做了全套评估,发现她的膝盖积液已经很严重了,别说走10公里,连走100米都疼,他给张阿姨制定的第一个计划,不是跑步也不是跳操,是靠墙静蹲,每次10秒,一天3组,就练大腿肌肉力量,平时走路要穿减震的运动鞋,配合控糖饮食。
“最开始张阿姨还不愿意,说这动作站着不动,能有啥用?我跟她保证,练三个月要是没效果,我给她出医药费。”李凖说,练了一个半月,张阿姨的膝盖就不疼了,三个月之后去复查,空腹血糖从12降到了7.8,膝盖积液消了大半,现在张阿姨不仅能正常买菜做饭,还当起了社区广场舞队的队长,去年社区运动会,她还拿了健步走项目的季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抱的就是李凖,还把自己家种的橘子塞了满满一袋子给他。
17岁的周子宇是2020年找到李凖的,那时候他上高三,体重210斤,要考体育特长生,之前在商业健身房请了私教,练了三个月,膝盖练伤了,100米跑成绩还掉了2秒,当时他爸妈都快急哭了,说“实在不行就不考了,孩子身体要紧”,李凖给周子宇制定的计划,第一个月根本不让他碰跑道,每天先游1小时泳减体重,力量训练全是自重动作,深蹲都不让他加重量,每次练完都给他做半小时膝盖放松。
“最开始这小孩没信心,跑1公里都喘得直哭,说‘教练我真的不行,我肯定考不上了’,我就陪着他跑,他跑不动我就陪他走,走累了就歇会,从来不催他。”李凖说,半年的时间,周子宇瘦了50斤,体育高考考了92分,顺利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去年暑假还回来当他的助理教练,免费给社区的小朋友带体能课。
我问李凖,教这些“零基础”甚至“负基础”的学员,会不会觉得没有成就感?他摆了摆手:“啥叫成就感?教专业运动员拿金牌是成就感,教阿姨能正常走路,教小孩考上大学,教上班族脖子不疼了,这也是成就感,甚至比拿金牌还开心。”
现在很多人对健身的误解太深了,好像健身就必须练出八块腹肌、跑完全马、体脂率低于15%才叫成功,其实根本不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健身的意义就是让你没有病痛,能轻松地爬完五楼不喘,能抱着孩子逛一下午街不累,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就足够了,李凖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用专业运动员的标准要求普通人,他的课上永远听不到“你怎么这么笨”“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最多的话是“你这次比上次多坚持了2秒,很棒”“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亏了8万也要开的免费课,他一讲就是12年
2020年疫情的时候,李凖的工作室关了半年,房租交不起,欠了8万块钱,当时他都想把工作室关了去外地打工,社区知道了这个情况,主动找他,把刚建好的全民健身中心的场地免费给他用,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周开3次公益健身课,给社区的居民免费上,李凖当场就答应了,而且这公益课一开就是12年,从来没断过。
现在每周一、三、五晚上7点到8点,都是李凖的公益课时间,周一教中老年康复训练,周三教上班族肩颈放松,周五教青少年体能,每次课都坐得满满当当,最多的时候有七八十个人来上课,去年12月李凖发烧到39度,浑身疼得站不住,还是戴着口罩来上课了,他说“我要是不来,这些老人小孩到点就来等我,找不到人该着急了,我站着讲不动,坐着讲也行”。
疫情封控的时候,线下课上不了,李凖就开抖音直播,每天早上8点准时开播,带大家在家练,还自己掏腰包花了3000多块钱,买了几百根弹力带,免费给隔离在家的住户送,每家送一根,还附一张手写的训练说明,那段时间他的直播有上万人看,很多外地的网友都在评论区说“要是我家楼下也有这样的教练就好了”。
现在李凖的工作室收费还是很低,一对一私教课才80块钱一节,比市场价便宜了三四倍,学生、低保户、残疾人来上课还是全免费,有人说他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他总是笑着说:“我小时候家里穷,练体育的时候我的启蒙教练免费教了我5年,连饭都管我吃,我现在有能力了,就得把这份情传下去,钱够花就行,要那么多干嘛?”
现在的健身行业真的太浮躁了,很多私教培训7天就上岗,连运动解剖学都没搞明白就敢给学员上大重量,每年被练伤的人不计其数,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打通全民健身的“最后一公里”,怎么打通?不是靠建多少豪华的健身房,也不是靠办多少场高大上的马拉松,就是靠李凖这样的基层教练,愿意沉到社区里,用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价格,教大家最实用、最安全的健身知识,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底气。
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教你拿冠军,是教你爱上运动
上个月李凖组织了第三届社区家庭运动会,没有复杂的项目,就是跳绳、踢毽子、平板支撑、两人三足,不管男女老少都能参加,第一名的奖品是他自己找人做的铜牌,上面刻着“运动小能手”,成本才10块钱,但是大家都抢着要,那天张桂兰阿姨和周子宇组队拿了两人三足的冠军,两个人抱着奖牌拍了十几张照片,张阿姨还把奖牌挂在自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这是李教练给我发的金牌”。
我问李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没留在省队,说不定现在都带出奥运冠军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学员群,4个群加起来有2000多个人,每天都有人在群里打卡:“李教练,我今天跑了3公里,比上次快了1分钟!”“李教练,我今天去复查,血糖正常了!”“李教练,我家孩子体育考了满分!”李凖翻着群消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看,这些都是我的‘金牌’,我教了12年,上万名学员,没有一个是专业运动员,但是他们都爱上了运动,都因为运动变得更健康了,这比我自己拿奥运冠军还开心。”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更多的社区开免费的健身课,让更多的普通人敢健身、会健身,不用怕被私教忽悠,不用怕练伤自己。“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跑得快,只要你动起来,就比躺着强。”
那天我离开健身中心的时候已经晚上9点多了,李凖还在给个唐氏综合征的小朋友教拍篮球,小朋友拍一下就掉,他就陪着捡,一遍一遍地教,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后的墙上,墙上贴的不是他自己的获奖证书,是学员们送给他的感谢信,还有历届社区运动会的合影,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极了全场的掌声。
我总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李凖这样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递一根跳绳、教一个静蹲动作的基层教练,他用12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通过运动,拥有好好生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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