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北京石景山的一个民间老体育收藏展帮忙布展,刚进门就被62岁的张建军拽住了袖子:“小周你快来看,我刚淘着的宝贝!”他掌心摊着一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的薄纸,油墨印的字迹晕开了大半,还能模糊看见“1995 CBA元年揭幕战 八一vs广东 票价10元”的字样,票根背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大郅18分,八一赢了12分,旁边的哥们把军大衣都喊掉了。”
那天的展上,张建军带来的300多张横跨30年的CBA球票,成了全场最受关注的展品,比旁边标价六位数的元年乔丹战靴、签名篮球还要热闹,有人蹲在展柜前拍了半小时,有人指着某张票突然红了眼,还有个00后的小孩拽着他问了一下午老CBA的故事,我站在旁边看着头发已经半白的张建军眉飞色舞给年轻人讲过去的事,突然觉得:我们平时说的“超级收藏家”,从来不是藏了多少身价百万的稀缺货的人,而是那些愿意把别人眼里的“废纸”当宝贝,攒了半辈子热爱的普通人。
第一张球票:1996年的5块钱,换了我半辈子的执念
张建军的收藏生涯,开始于1996年冬天的一张5块钱球票。
那时候他刚26岁,在首钢的车间当工人,一个月工资300多,既要给家里寄钱,还要攒钱娶对象,平时连1块钱的冰汽水都舍不得买,那年辽宁队客场打北京首钢,他从小就喜欢吴庆龙,托了三层关系才在首钢体育馆门口买到一张黄牛票,花了5块,是他三天的午饭钱。
“那天冷啊,体育馆没暖气,我裹着我爸的旧军大衣,冻得脚都麻了,但是全场喊‘防守’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最后剩3秒,吴庆龙接球就投,压哨三分赢了,我跳起来喊,把军大衣的扣子都崩飞了。”张建军说,散场之后他攥着被汗浸湿的票根舍不得扔,回家夹在了自己的工作笔记里,那是他收藏的第一张球票。
一开始他只是留自己去现场看的票,后来慢慢就成了执念:只要是有纪念意义的CBA比赛票根,他都想收,身边的球友知道他有这个爱好,看完球都会把票根给他留着;后来有了闲鱼,他每天都要刷两小时“老CBA球票”的关键词;甚至没事就去潘家园、废品站转悠,就盼着能淘到老球迷遗落的旧票根。
最夸张的一次是2018年,他在论坛上看见黑龙江一个老球迷手里有1999年CBA全明星赛的完整票根,对方说什么都不肯卖,说那是自己和去世的老伴一起去看的,留着想个念想,张建军二话不说买了站票,坐了22小时绿皮火车去了大庆,拎着两斤白酒两盒点心上门,陪老爷子聊了三天老篮球,从刘玉栋的碎骨讲到胡卫东对飚科比的国家队比赛,最后老爷子主动把票根递给他:“这东西我儿子都嫌占地方,给你我放心,你是真懂它的价值。”那张票根现在被他放在收藏册的第一页,旁边贴了当时老爷子给他写的小纸条:“送给真正爱篮球的人。”
我曾经问过他,为了这么一张不能吃不能用的“废纸”,花这么多钱跑这么远,值得吗?他给我翻了翻他的收藏册,里面有2001年王治郅去NBA前最后一场CBA比赛的票根,背面写着“大郅下场的时候给观众鞠了三个躬,全场都在喊‘等你回来’”;有2008年奥运会中国男篮对美国的球票,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旁边夹着当时的加油棒碎片;还有2020年CBA停赛前最后一场的退票,票面上印着小小的“武汉加油”四个字——他当时没退票,特意留了下来,说这是所有球迷共同的记忆。
“你说什么叫值得啊?现在好多人收藏个球鞋、球星卡,先问能不能升值,能卖多少钱,我觉得那就不叫收藏,叫做生意,这些票根在别人眼里就是废纸,在我眼里,每一张都装着我那天的心跳,装着当年和我一起喊加油的兄弟,装着我这半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你说多少钱能换?”张建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26岁那年在体育馆里喊到嗓子哑的小伙子。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很多人对“收藏”的理解都跑偏了,觉得越贵、越稀缺、越能炒高价的东西越有价值,但其实收藏的本质从来不是占有商品,而是储存记忆,你花十万块买一双舍不得穿的限量AJ,未必比你抽屉里那张10块钱的、和爸爸一起看球的票根珍贵——后者是全世界独一份的,只属于你的青春。
300张票根,就是一部活的中国篮球民间史
张建军的300多张球票,按时间顺序排下来,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中国篮球发展史。
80年代末的球票就是一张油印的薄纸,连球队logo都没有,只印着“北京工人体育馆 篮球邀请赛 票价5角”,背面盖个红章就能进场;90年代中期CBA刚成立的时候,球票上开始印球员头像,揭幕战的票上就印着当时的人气王刘玉栋;2000年之后的票慢慢做的精致了,有了防伪码,有了赞助商logo,票价也从几块钱涨到了几十、几百块;最近几年的票大多是电子票,他就把购票记录打印出来,和当场的观赛手账夹在一起,背面照样写满备注。
上次他把这些票根带到大学做分享,有个00后的球迷看完特别惊讶,问他:“叔叔,你们那时候看球,场馆没有空调,没有大屏幕,球员也没有现在挣得多,是不是比赛特别难看啊?”张建军当时就给他翻到2002年八一队夺冠的那张票根,给他讲当时的故事:“那年刘玉栋膝盖里有10块碎骨,打总决赛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场均还能拿30多分,最后拿了FMVP,领奖的时候他的腿都弯不了,全场观众站着给他鼓掌鼓了十分钟,那时候我们的场馆是没现在好,但是我们的球员敢拼,我们的球迷够真,一场球喊下来,比现在看十场短视频里的扣篮都过瘾。”
那天分享会结束之后,有个小姑娘给他发消息,说她回家翻爷爷的旧箱子,翻出来几十张90年代的老球票,还有爷爷写的观赛日记,1998年胡卫东拿扣篮大赛冠军那天,她爷爷写“今天老胡飞起来的时候,我旁边的小姑娘哭了,我也红了眼”,张建军当时就跟小姑娘说,下次办展一定把她爷爷的票根也借来展,“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收藏,是所有老球迷共同的记忆”。
我始终觉得,比起官方的历史记录,这种民间的、普通人的收藏,才是更有温度的历史,官方会记某年某月某队拿了冠军,某某球员拿了多少分,但不会记那天看台上的小伙子喊哑了嗓子,不会记一对老夫妻攒了半个月工资去看球,不会记一个10岁的小孩因为那场球爱上了篮球,从此把进CBA当一辈子的梦想,而这些藏在票根背后的细碎故事,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根基。
张建军跟我说,他见过太多人把老球迷的遗物当废品扔了,有次他在废品站看见一整本老球票,夹在一个去世老球迷的工作笔记里,旁边还有他给儿子写的信,说“爸爸最大的愿望就是带你去现场看一次全明星赛”,他当时花了50块钱把那本笔记买了回来,现在那本笔记里的票根也在他的收藏册里,他说“我得替那个老哥保管好,说不定哪天他儿子就能看见,知道他爸当年有多爱篮球,有多爱他”。
你看,真正的超级收藏家,藏的从来不是东西,是别人的念想,是一个时代的温度。
收藏的终极意义,是和过去的自己久别重逢
其实不只是张建军,我自己也有个小收藏盒,里面放着十几张球票,最旧的那张是2015年CBA总决赛北京对辽宁的票根,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还有我当时洒的可乐印子。
那年我上大二,攒了两个月生活费,花800块买了一张黄牛票,和我最好的哥们阿凯一起去的五棵松,那天北京队最后1分险胜拿了冠军,我们俩在人群里跳着喊,抱着哭,散场之后在路边吃了20串烤串,喝了三瓶冰啤酒,约定好以后每年总决赛都要一起看,现在阿凯在深圳工作,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上个月我收拾东西翻到那张票根,拍了个照片发给他,他十分钟就打了视频过来,第一句就是“我靠,我还记得那天你把可乐洒在我衣服上,说要赔我一件新的,到现在都没赔”。
你看,一张小小的纸,就能把相隔1700多公里的两个人,瞬间拉回7年前那个飘着烤串香的晚上,这就是收藏最动人的地方: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你以为早就忘了的记忆大门,让你和过去那个热血沸腾的自己久别重逢。
现在很多人都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收藏老东西了,其实不是的,上次张建军办展,来了好多00后的小孩,他们对着老球票拍个不停,追着问当年的故事,有个小孩看完展之后,特意把自己第一次去现场看球的电子票打印出来,夹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说“以后我也要留着,等我老了给我儿子讲”,你看,热爱从来都有传承,收藏的习惯也从来不会过时,只不过大家收藏的东西变了而已,以前的人收藏票根、海报,现在的人收藏电子购票记录、和偶像的合影、比赛结束的朋友圈,本质上都是在储存自己的热爱。
我经常和身边的人说,不要觉得“收藏”是有钱人的游戏,每个人都可以是超级收藏家,你收藏的不需要是价值百万的古董,不需要是限量版的球鞋,只要是你觉得珍贵的、藏着你记忆的东西,都值得好好收着:可以是小时候爸爸带你去看球的票根,可以是你第一次跑马拉松的号码布,可以是你喜欢的球员的一张签名照片,甚至可以是你看完球之后舍不得扔的加油棒,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那天展快结束的时候,张建军跟我说,他接下来要把这300张球票整理成一本小册子,每张票根配一个背后的故事,免费印给喜欢篮球的小孩,等他以后走了,这些收藏就捐给体育博物馆,“这些东西我带不走,留给真正喜欢的人,才不算浪费”,我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泛黄的票根,突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超级收藏家”:他没有花多少钱,也没有藏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但他用30年的时间,攒下了中国篮球半个世纪的青春注脚,攒下了几十万普通球迷的共同记忆,这种收藏,比任何天价藏品都要动人。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这样的超级收藏家,不用花多少钱,只要你愿意为你的热爱多花一点心思,把那些细碎的、闪光的、别人不在意的小物件好好收起来,等你老了翻出来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藏的不是一堆旧东西,是你这辈子最滚烫、最鲜活、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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