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澳门做本地大众体育产业调研,落地的第一天早上,我特意绕路去妈阁庙想上柱香,刚走到庙门口的小广场,就被一群穿素色练功服的阿姨吸引了目光,领头的阿姨个子不高,穿一身水蓝色的练功服,动作舒展得像被濠江的风吹着的凤凰花,抬手落步都带着一股子稳当的劲儿,后来跟旁边看热闹的老街坊打听才知道,这位阿姨叫陈慧兰,今年72岁,是原澳门女子排球队的替补二传,退休之后在这义务带街坊打太极,一坚持就是15年。 那天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她们半小时,风裹着旁边牛杂摊的香气吹过来,阿姨们练完一套太极,凑在一起分吃一个刚买的木糠布甸,笑声脆得像咬开了一颗冰荔枝,那时候我忽然反应过来,以前大家总说的“澳门女人味”,从来不是什么刻板印象里的软声细语、旗袍摇曳,而是藏在这些热气腾腾的生活里,混着汗水味、烟火气的,鲜活又有力量的模样。
从太极队到赛车场:动起来的女人,各有各的漂亮
我和陈慧兰阿姨熟起来是在调研的第三天,她作为澳门老年体育代表接受我的采访,一聊才知道她年轻时候的经历比我想象的精彩得多,上世纪70年代澳门的体育设施特别简陋,她们女排的训练场地就是旧学校的泥地操场,下雨之后满地坑洼,摔一跤胳膊上能嵌进去半颗小石子,那时候打全澳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主办方给的一筐本地种的芒果,十几个姑娘围在操场边分着吃,甜得连脸上的泥都忘了擦。 退休之后陈姨的膝盖因为常年训练落下了旧伤,打不了排球,她就专门去广州考了太极教练证,回到澳门免费带老街坊练,一开始只有三四个跳完广场舞想换个项目的阿姨跟着学,现在最多的时候广场上能站五十多个人,还有不少来澳门旅游的游客站在旁边跟着比划,陈姨还特意学了英语、普通话的基础动作讲解词,遇到外国游客也能耐心教上两招。“人家大老远来澳门,除了吃蛋挞看赛车,能感受下我们的太极,也是好事嘛。”陈姨说这话的时候晃了晃手上的银镯子,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如果说陈姨代表了澳门老一辈女性的体育情怀,那95后姑娘林楚琪就是澳门年轻女性运动爱好者的缩影,我是在格兰披治大赛车的媒体中心遇到她的,那天她刚解说完三级方程式的排位赛,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里攥着一杯冻柠茶,往嘴里塞润喉糖,她16岁第一次坐进卡丁车的时候,就爱上了风刮过耳边的感觉,那时候爸妈都反对,说“女孩子家家玩这个太危险,晒得黑黢黢的以后不好找对象”,她就偷偷攒零花钱去车场练车,每周六泡在卡丁车里七八个小时,手上磨的茧子破了又长,后来拿了澳门卡丁车锦标赛女子组三连冠,爸妈才慢慢松了口,现在每次她解说比赛,老两口都守着直播看,还会跟街坊炫耀“我女儿在电视上讲赛车呢”。 现在林楚琪除了当赛车解说,还在澳门的中学当课外卡丁车老师,专门带女生体验赛车。“好多小姑娘一开始不敢碰,说这是男孩子玩的东西,我就带她们开一圈,风刮过脸的时候,她们比谁都叫得开心。”林楚琪跟我说,她最开心的就是看到有女生上完体验课跟她说“原来我也可以开赛车”,“女孩子哪有什么必须做的事,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可以试试”。 作为跑过全国几十场赛事的体育行业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对女性参与运动的刻板印象:女孩子就应该去学跳舞练瑜伽,玩赛车、踢足球都太“野”,但在澳门,我看到70岁的阿姨能打太极,20岁的姑娘能开赛车,动起来的女人从来没有统一的模板,每一种热爱的模样都很漂亮。
拒绝审美焦虑:澳门女人的美,是晒出来的健康底色
去年我参加过澳门路环环山径10公里越野跑,那天太阳特别毒,我跑到5公里的时候就快虚脱了,旁边超过来一个穿粉色跑服的女生,扎着高马尾,胳膊上有明显的运动袖晒痕,递给我半瓶电解质水,说“加油啊,前面就有蛋挞补给站”,后来到终点我才认识她,她叫阿仪,34岁,在路环开了一家叫“濠江挞”的葡挞店,是那次比赛的女子组亚军。 阿仪跟我说,她每天凌晨3点就起来开炉做挞,忙到早上10点多,店里交给伙计看着,她就去路环的环山径跑5公里,风雨无阻,我当时下意识问了一句“天天这么晒,不怕变黑不好看吗?”她笑着给我看胳膊上深浅不一的晒痕,说“黑了才好啊,说明我经常出来运动,身体健康,比那些白得没血色的好看多了。”她跟我说,澳门本地的女生很少有容貌焦虑,大家凑在一起比的不是谁的皮肤白、谁的包包贵,而是谁最近跑了新的路线,谁打羽毛球赢了对手,谁划龙舟的速度又快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健身圈的奇怪风气:女孩子要瘦到80斤才好看,要练出直角肩蚂蚁腰,运动的目的不是为了健康,而是为了拍一组美照发朋友圈,但在澳门我接触到的女性运动者,完全没有这种焦虑:70岁的阿姨打太极不会在意自己脸上的皱纹,20岁的女生开赛车不会在意自己晒黑的皮肤,30岁的宝妈跑马拉松不会在意自己肚子上的妊娠纹,阿仪跟我说,她上次带8岁的女儿去参加亲子跑,有个同去的小姑娘哭着说自己腿太粗穿短裤不好看,阿仪就把自己腿上的肌肉露给她看:“你看阿姨的腿也粗,但是阿姨能跑完全马,还能做最好吃的蛋挞,粗腿多厉害啊。”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审美自由,是你不再需要按照别人的标准活着,澳门女人的美,从来不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白幼瘦,是被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皮肤,是常年运动练出来的紧实肌肉,是笑起来毫不掩饰的皱纹,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展和自信,这种不被审美绑架的松弛感,才是最珍贵的女人味。
体育是纽带:她们把爱好活成了社群的温度
去年端午的时候我采访过澳门工联总会的女子龙舟队,队长李淑芬是个42岁的中学体育老师,她们队里有22个人,年龄最小的16岁,是她带的初中学生,年龄最大的61岁,是已经退休的小区清洁工,她们每周三、周六都会在黑沙水库训练,训练完就一起去旁边的大排档吃水蟹粥,聊家长里短,比亲戚还亲。 李淑芬跟我说,她一开始组织这个龙舟队,就是想给身边喜欢运动的女性找个伴,没想到慢慢成了很多女性的精神寄托,队里有不少新移民女性,很多人刚嫁过来的时候听不懂粤语,也没有朋友,在家做全职太太,很容易抑郁,有个来自湖南的姑娘小周,28岁,嫁过来3年,刚加入龙舟队的时候连船都不敢上,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训练的时候跟不上节奏还会偷偷哭,现在小周已经是队里的主力划手,还当起了队里的“翻译官”,队里的本地阿姨听不懂普通话,小周就给她们翻译,小周听不懂本地的俚语,阿姨们就拉着她给她讲澳门的老故事,去年小周还代表澳门参加了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龙舟项目,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她抱着李淑芬哭,说“来澳门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属于这里”。 “很多人平时在家里要照顾老公孩子,要忙工作,只有在划龙舟的时候,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不用在意谁的眼光,只要跟着大家一起使劲往前划就行。”李淑芬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队员们正闹着抢一碗杨枝甘露,笑声飘得很远。 很多人觉得体育的本质是竞技,是输赢,但是在这些澳门女性这里,体育是连接,是温暖,是把一个个孤立的个体,凑成一个有温度的集体,她们会在队员家里遇到困难的时候凑钱帮忙,会给新加入的姑娘送自己家做的杏仁饼,会带着刚退休的阿姨一起运动散心,这种藏在运动里的善良和柔软,也是澳门女人味最动人的部分。
不被定义的人生,才是澳门女人味的内核
在澳门待了半个月,我接触了几十位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女性运动爱好者,发现她们身上有个特别共通的点:从来不会被“女孩子应该怎么样”的规则绑住,陈慧兰阿姨72岁了,还在学短视频剪辑,把自己教太极的视频发到网上,现在有好几万粉丝,还有内地的网友跟着她的视频学太极;林楚琪平时解说赛车穿西装飒得不行,私下里也会穿洛丽塔去漫展,还会做手工蛋糕给队里的小队员吃;阿仪的葡挞店现在开了三家分店,她还准备明年去参加戈壁挑战赛,她说“我这辈子就想多试试不一样的东西,谁规定开蛋挞店的老板娘不能去跑戈壁啊?” 我以前总觉得“女人味”是个特别虚无的词,好像默认就等于温柔、顾家、好看,要符合外界所有的期待,但是在这些澳门女性身上,我看到了女人味的一万种可能:它可以是赛场上拼搏的狠劲,可以是照顾街坊的温柔,可以是带着新移民融入集体的善良,可以是不被年龄和身份束缚的自由,它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只要你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那就是最好的女人味。 我离开澳门的前一天,特意去阿仪的店里买了一打葡挞,她刚跑完步回来,脸上红扑扑的,给我装蛋挞的时候,跟我说下个月要带女儿去参加珠海的亲子马拉松,我拎着蛋挞走在官也街的路上,旁边路过几个刚打完羽毛球的女学生,穿着运动服,背着球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去吃猪扒包,风从濠江那边吹过来,混着海水的咸味和蛋挞的香味,我忽然就懂了:所谓的澳门女人味,就是陈慧兰打太极时的稳,是林楚琪解说赛车时的飒,是阿仪跑完全马后的爽,是龙舟队的姑娘们冲过终点时的笑,它是不被定义的自由,是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是每一个认认真真生活的澳门女人,活出来的最鲜活的模样。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也希望能有更多女性像这些澳门姑娘一样,不用被外界的声音绑架,想运动就去运动,想晒黑就晒黑,想做什么就大胆去试,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喜欢的自己,就是最有女人味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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