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杭州城郊的青云马术俱乐部采访,刚进大门就看见沙坑里一道棕色的影子掠过去,马背上的姑娘扎着高马尾,马术服裹着单薄却笔挺的肩膀,越过80cm高的障碍时,她的身体跟着马的节奏微微前倾,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扬起来,连旁边观赛的几个小朋友都攥着栏杆喊“姐姐好帅”。
她就是林小夏,96年出生的姑娘,做驯马师第三年,也是网上小有名气的“美女驯马师”,只是她自己总说,“前面那俩字是大家给的滤镜,我本质就是个每天沾一身马粪、手上全是茧的养马的”。
别人眼里的“反差美女”:我不是摆拍的马术博主,是每天五点起喂马的驯马师
林小夏之前的人生和“驯马”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三年前她还是互联网公司的美妆内容运营,每天穿小裙子高跟鞋,对着化妆品的色号写推广文案,月薪一万多,在杭州过得也算滋润,第一次接触马是2020年疫情缓解后,朋友拉着她去周边马术俱乐部散心,她骑在一匹温顺的小矮马上走了两圈,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有另一个生命的心跳和我贴得这么近,它的体温隔着马术裤传过来,风从耳边吹过去,办公室里那种憋了好几年的闷,一下子就散了。”
之后她每周都往俱乐部跑,从体验课学到进阶课,半年后直接辞了职,说要做全职驯马师,当时身边所有人都反对,爸妈说她“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干,去跟牲口打交道纯属脑子有病”,朋友觉得她是一时兴起,玩几个月就得回来,甚至还有人私下说她“是想混进马术圈钓富二代”。
林小夏没辩解,直接搬去了俱乐部的员工宿舍,第一天上班就给了她个下马威:教练让她先把12个马厩的粪铲了,她戴着口罩捏着铲子,铲到第三间就吐了,吐完漱漱口接着干,早上五点要起来巡马厩,给每匹马测体温、喂草料,冬天杭州的风刮得脸疼,她手上冻得全是裂口,给马刷背的时候,裂口被马毛蹭得流血,她就往手上套两层手套接着干。
最磨人的是驯那匹叫“闪电”的荷兰温血马,闪电7岁,之前的主人是个新手,骑的时候摔了一跤,就把它送回俱乐部,逢人就说“这马性子烈,驯不好,早晚要伤人”,林小夏主动接下了闪电,第一天靠近马厩的时候,闪电直接往后退,抬蹄就踢,把旁边的饲料桶踹出去两米远,她也不生气,之后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一根胡萝卜蹲在闪电的马厩门口,不碰它,就跟它碎碎念:“我今天早上吃了咸菜包,太咸了”“昨天门口的流浪猫生了三只小猫,黄乎乎的特别可爱”“我昨天练跳障碍摔了,屁股现在还疼呢”。
蹲到第18天的时候,闪电才主动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叼走了她手里的胡萝卜,第一次上马的那天,闪电走了不到十米就猛地一下把她甩了下来,她胳膊擦在沙地上,破了一大块皮,血渗出来沾了满袖子,旁边的教练都喊她先去包扎,她拿矿泉水冲了冲伤口,贴了个创可贴,抓着缰绳又爬了上去,那次之后闪电再也没甩过她,去年两人一起参加浙江省业余马术障碍赛,拿了100cm级别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林小夏抱着闪电的脖子哭,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我跟着她在俱乐部待了三天,第一天就累得腰酸背痛,早上五点起来铲了半小时马粪,太阳底下晒了俩小时,脸直接脱了一层皮,她笑着给我递防晒霜,说之前有好几个MCN机构找她,让她穿露脐装、小裙子骑马拍短视频,说肯定能爆火,她全拒绝了:“我要是真那么拍,流量是有了,万一有人看了觉得骑马就是穿得好看摆拍,穿个拖鞋就来骑马,摔了怎么办?我做这个是想让大家真的喜欢马术,不是来凑个热闹看个新鲜。”
驯马哪里是“人驯服马”,是两个生命互相托着往前走
很多人对“驯马”这两个字有误解,觉得就是人靠力气压服马,是强者对弱者的控制,尤其是看到“美女驯马”的标签,总有人说“女生力气小,肯定驯不住烈马,都是作秀”,林小夏给我讲了个事儿,之前有个一米八几、两百斤的壮汉来俱乐部,说自己常年健身,肯定能驯最烈的马,教练劝不住给他牵了闪电,结果他刚靠近,闪电就往旁边躲,他硬要拉缰绳上马,刚坐上去就被闪电甩下来,摔在沙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马的智商相当于五六岁的小孩,你是不是真心对它,它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抱着‘我要驯服你’的心态来,它肯定跟你对着干,你要是把它当朋友,它才会愿意信任你。”林小夏说,驯马根本不是靠力气,一千多斤的马真要闹起来,三个壮汉都拉不住,靠的全是细节里的共情:马的耳朵往后背就是生气了,这时候别去惹它;耳朵往前竖是好奇,你可以慢慢靠近它;刨蹄子是烦躁,得停下来摸摸它的脖子安抚;要是它用头蹭你,那就是喜欢你,想跟你玩。
去年冬天有个客人来骑马,指定要骑闪电,林小夏看闪电那天一直耷拉着耳朵,摸它的脖子有点烫,就坚决不让客人骑,客人当场就发火了,说她“就是觉得我付不起钱,故意刁难我”,还要找老板投诉她,林小夏也没让步,直接叫来了兽医,一检查果然是前一天淋雨有点发烧,要是硬骑,马受惊了很可能会摔人,到时候受伤的还是客人,后来客人知道实情,特意过来给她道歉,说自己之前对驯马师的工作太不了解了。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驯服”本来就是个伪命题,人和动物之间最好的关系,从来不是谁控制谁,而是互相尊重、互相托底,林小夏说有一次她失恋了,坐在马厩门口哭,闪电居然主动把脑袋凑过来,用鼻子蹭她的脸,还把自己的鬃毛往她手上靠,“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对它的好,它全都知道”,现在闪电见了她,老远就会嘶鸣两声,要是她几天没去喂它,它还会闹脾气,不吃别人喂的胡萝卜。
现在很多人给女驯马师打上“温柔”“有耐心”的标签,觉得女生驯马就是靠软磨硬泡,林小夏却说不全是:“对马好是一回事,该立规矩的时候也得立规矩,它要是犯了错,比如故意甩人、踢人,你也得明确告诉它这么做不对,不能惯着,就跟教小孩一样,你光宠着也不行,得恩威并施,它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美女驯马”的标签我不撕,但我想让大家知道马术不是贵族运动
现在林小夏的短视频账号有十几万粉丝,一半是来看“美女驯马”的,一半是来学马术知识的,有人说她就是靠脸吃饭,她也不生气:“大家愿意因为‘美女’这两个字点进来看我的内容,本来就是好事,只要看完之后能对马术多一点了解,这个标签就没白贴。”
她最想改变的,是大家对马术“贵族运动”的刻板印象,很多人觉得骑马就是富二代的消遣,一节课要几千块,普通人玩不起,林小夏说其实根本不是:“现在国内很多城市的大众马术俱乐部,体验课一百多块钱就能骑半小时,普通上班族周末花个一两百就能玩,根本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贵,我们俱乐部现在还开了公益体验课,每个周末给周边的留守儿童免费上课,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在俱乐部的那几天,刚好碰到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来骑马,浩浩7岁,有自闭症,平时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接触,妈妈听医生说马术疗愈对自闭症孩子有好处,就带他过来试试,第一次来的时候浩浩躲在妈妈身后,连马的毛都不敢碰,林小夏牵来了俱乐部最温顺的小矮马“汤圆”,陪着浩浩蹲在旁边,让他摸汤圆的鬃毛,给汤圆喂胡萝卜,陪他坐了整整一下午,第三次来的时候,浩浩居然主动开口说“我要骑汤圆”,骑完两圈下来,他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小马的毛软”,当时浩浩妈妈直接就哭了,说这是浩浩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说这么长的话,现在浩浩每个周末都来,已经能自己给汤圆喂草了,偶尔还会跟林小夏说两句幼儿园的事。
“马术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能给人带来的快乐,是不分贫富贵贱的。”林小夏现在带了三个徒弟,其中两个都是95后女生,之前一个是老师,一个是护士,都是因为喜欢马辞了职来学驯马,有人问她后不后悔放弃之前的高薪工作,她笑着摇头:“我之前坐办公室,每天对着电脑写文案,觉得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现在每天跟马待在一起,看着它们从怕人到信任你,看着来骑马的小朋友从胆小变得勇敢,那种成就感,是之前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前阵子俱乐部搞团建,大家起哄让林小夏穿回之前的小裙子拍照,她穿了不到半小时就脱了,换回了马术服和马靴,说还是穿这个舒服,她给我看她手上的茧子,还有胳膊上腿上的各种伤疤,笑着说“这些都是我的军功章”。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标签绑架的女性运动员、女性从业者,大家总喜欢给她们打上“美女XX”的标签,然后自动忽略她们背后的付出,把她们的成绩都归功于外貌,但林小夏们的存在告诉我们,“美女驯马”从来不是什么博眼球的噱头,而是一群勇敢的姑娘,撕掉了“女生要安稳”“驯马是男人的活”“马术是贵族运动”的刻板印象,在马蹄扬尘的旷野里,活成了自己的骑士。
她们的漂亮,从来不是长在脸上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坚韧,是对着一匹马蹲18天的耐心,是想把马术带给更多普通人的真诚,就像林小夏自己说的:“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只要我骑在马背上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是自由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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