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贵州“村BA”爆火之后,媒体顺着群众体育的线索挖到广西柳州融水苗族自治县的四十年乡村篮球赛史,可能很少有人会知道韦焕章这个名字,这个今年已经81岁的苗族老人,大半辈子都在和大山里的篮球打交道:他没有拿过国际赛事的奖牌,也没有当过专业队的教练,甚至连一张正经的国家级裁判证书都没有,但在融水的十几个乡镇,只要提起“韦老师”“篮球爷爷”,没有人不竖大拇指,有人说他是融水乡村篮球的“活化石”,也有人说他是大山里的“体育摆渡人”,但韦焕章自己总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让山里的娃能有个球打,让老乡们过年能有个热闹看。”
从放牛娃的“土篮球”到执哨千场的“韦判官”
韦焕章和篮球的缘分,是从柚子和竹筐开始的,1957年他15岁,在乡中心校读书,全校连一个正经篮球都没有,喜欢跑跳的他就和小伙伴们把柚子掏空了用布缠起来当球,把竹篾编的筐子钉在老榕树上当篮筐,放学之后光着脚在泥地上打,每次“投中”都要欢呼半天,他至今记得1958年公社第一次送来了一个真牛皮篮球,他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换了一双手线手套,就为了摸球的时候不把糙牛皮刮坏,“那时候篮球比金贵,谁要是敢用脏手碰,我能追他半条街”。
后来韦焕章成了乡中心校的体育老师,那时候整个乡连一块平整的篮球场都没有,他带着五六年级的学生平了半个月的土坡,捡走了三筐碎石头,又跑到乡里的木材厂要了一堆废木料,自己凿了两个篮球架,刷上蓝漆,融水安陲乡的第一个公共篮球场才算是建了起来,1978年春节,公社第一次组织全乡镇的篮球赛,领导点名让韦焕章当裁判,他提前半个月就对着体育课本背规则,自己用碎布缝了个哨子套挂在脖子上,结果第一场比赛紧张到上半场吹错了三次走步,下了场他攥着哨子给两队的队长递自己种的土烟道歉:“今天是我水平不行,下次再吹错,我给你们队扛三天柴火。”
从那之后韦焕章吹哨吹了44年,大大小小的比赛加起来吹了3200多场,从来没有收过参赛队的一瓶水、一包烟,2005年有个村的队打决赛,赛前偷偷塞给他一条20块钱的烟,想让他“多照顾点”,他当场就把烟扔了出去,说“我韦焕章吹了一辈子哨,要是吹黑哨,我这张老脸就不用在安陲乡待了”,最后那场球他吹得公正,赢的队服气,输的队也没意见,后来那个塞烟的队长见了他,特意拎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道歉,说“韦老师我是真服你”,在安陲乡,韦焕章的哨子就是“公平”的代名词,只要是他吹的比赛,从来没有因为判罚起过冲突,老乡们都叫他“韦判官”,说“韦老师吹的哨,比乡长说的话还好使”。
“村BA”火之前,他已经办了四十年乡村篮球赛
现在大家都在说“村BA”是突然火起来的,但是在韦焕章看来,哪里有什么“突然火”,不过是一群人在大山里烧了几十年的火,终于等到风把火苗吹到了全国人面前,早在1983年,他就牵头办起了安陲乡第一届春节篮球赛,那时候要凑齐12个参赛队,他骑着家里的二八自行车跑了27个屯,最远的屯在半山腰,自行车推不上去,他就扛着车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挨家挨户找村里的年轻人报名,“那时候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过年就盼着点热闹,一说要打篮球,都抢着报名”。
办比赛没有经费,他自己掏了三个月的工资,凑了120块钱买了12套印着村名的球衣,奖品更是接地气:一等奖是半扇土猪肉,二等奖是两袋尿素化肥,三等奖是一打草帽,比赛当天,十几个村的老乡翻山越岭来看,山坡上站得满满当当,有人背着娃,有人端着糯米饭,还有人把家里的长条凳搬来占位置,欢呼声比过年放炮还响,1998年春节赶上大雨,篮球场被淹了小半,为了让决赛按时打——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第二天就要坐大巴回广东上班,就想看完这场球,韦焕章带着二十多个小伙子用瓢舀水,舀了三个小时才把场地弄干,比赛打到半夜十二点,观众愣是一个都没走。
2019年的乡级决赛还出过一次小插曲:最后一秒领先一分的大伞屯队球员上篮被打手,韦焕章当场吹了犯规,要罚球两次,邻村的球迷不服,二三十个人冲进场要闹,韦焕章当场把脖子上的哨子摘下来往地上一放,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裁判工作证拍在篮球架上:“我韦焕章吹了四十年哨,要是这个球吹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碰篮球。”后来大家围着他存的录像反复看,确实是清楚的打手犯规,最后罚球命中,大伞屯赢了比赛,邻村的队长主动过来和韦焕章握手:“韦老师,我们服。”
我曾经问过韦焕章,办了四十年比赛,最难的是什么?他说不是没钱,也不是跑山路累,是要让所有人都信“体育是公平的”:“我们山里人实在,你只要不偏心,大家就愿意跟着你玩,要是你搞歪门邪道,下次就没人来打球了。”这四十年他办的比赛,从来没有收过观众一分钱门票,奖品永远是老乡们用得上的米面油、小猪崽,甚至还有过锄头和镰刀,最高的奖品价值也从来不超过500块钱,“我们办比赛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大家高兴,要是搞得乌烟瘴气的,那就没意思了”。
81岁的“篮球爷爷”,还在当山里孩子的摆渡人
现在韦焕章已经81岁了,早就不执哨了,但他每天早上六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乡篮球场,擦一遍场地,把歪了的篮网系好,等着放学的孩子来打球,他自己攒了一万多块钱,前后给乡里的留守儿童买了200多个篮球,还有几十双球鞋,哪个孩子喜欢打球,只要家里条件不好,他就送球送鞋,还免费教他们运球、投篮。
去年考上广西师范大学体育系的阿明,就是韦焕章看着长大的孩子,阿明家里穷,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12岁的时候抱着一个破皮球在篮球场边看别人打,韦焕章见他喜欢,就送了他一个新篮球,每个星期还给他塞20块钱让他中午加个菜,后来又自己搭车费送他去县里的体校训练,阿明去大学报到那天,韦焕章给了他一个缝了“明”字的篮球,跟他说:“你从山里出去,好好读书好好打球,毕了业要是愿意回来,就接着教山里的娃打球,要是不回来,也别忘了你是从山村里的篮球场跑出去的。”阿明抱着篮球哭,说毕业之后肯定回融水当体育老师,接韦爷爷的班。
去年融水的乡村篮球赛入选了全国群众体育典型案例,韦焕章作为代表去北京领奖,他穿了一辈子解放鞋,特意花80块钱买了一双新的黑布鞋,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感想,他攥着奖杯想了半天,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以前我就想让山里的人有个球打,现在我想让更多的山里娃,能打着球走出大山,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山里人也能打好篮球。”台下的人都给他鼓掌,他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说“我给咱们融水的篮球长脸了”。
基层体育的根,永远扎在“人”身上
作为一个跑了十年群众体育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地方花几千万建豪华体育场馆,也见过太多地方花几百万办所谓的“网红赛事”,请明星站台,卖几百块钱的门票,但是赛事办完之后场馆锁起来,老百姓连门都进不去,每次有人问我“中国的群众体育到底该怎么搞”,我都会给他们讲韦焕章的故事。
韦焕章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快乐,从来不是奥运金牌,也不是几千万的转播费,是大山里的农民干完农活脱了外套就能上场打球,是小孩放学之后抱着篮球在土场上跑的满头大汗,是过年的时候全家老小挤在篮球场边吃着糯米饭看比赛,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也不生气,那些动辄就喊着“对标国际”“打造顶级IP”的所谓体育产业,其实早就忘了体育的本质是“人”,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模仿“村BA”,但是有的地方办着办着就变了味:找专业球员冒充村民,奖品变成了几万块钱的现金,甚至还要收观众的门票,这样的“村BA”哪怕流量再高,也没有了灵魂,而韦焕章办了四十年的比赛,到现在还是免费看,奖品还是老乡们用得上的农产品,观众站满了山坡也没人维持秩序,大家自觉给球员让路,赢了球全村凑钱请吃饭,输了球也一起喝米酒,这才是群众体育本来的样子。
上个月我去融水看韦焕章,他坐在篮球场边的石头上,看着一群小孩打球,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他口袋里还装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哨子,哨子套已经磨得发白了,他跟我说,等他走不动了,就把哨子传给阿明,传给下一个喜欢篮球的娃,“篮球的火,在我们山里烧了四十年,以后还会接着烧下去,永远不会灭”。
那天太阳晒在篮球场上,小孩的欢呼声传得很远,我突然明白: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不是靠几个顶级运动员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个韦焕章这样的普通人,在大山里、在田埂边、在老巷子里,一点一点把体育的种子种下去,才有了现在漫山遍野的花开,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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