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全国二十多座城市的体育行业写作者,我始终觉得判断一座城市的体育底色,从来不是看它建了多少座世界级场馆,拿过多少块国际赛事金牌,而是要看普通市民出门走10分钟,能不能找到一块可以免费撒野的运动场,能不能看见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毫无门槛地享受同一项运动的快乐,而广州,是我见过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城市——你走在老城区的骑楼巷子里,随时能听见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这声音和糖水铺的吆喝、早茶蒸笼的上汽声、过江轮渡的鸣笛声混在一起,就是广州最鲜活的城市脉搏。
骑楼底的灯光场,是老广刻在DNA里的篮球启蒙
去年夏天我去越秀区找朋友吃饭,拐进惠福东路的一条窄巷时,突然被一个飞出来的篮球擦过衣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回力球鞋、手指上戴着金戒指的阿伯就跑了过来,操着一口广普跟我道歉:“后生仔对唔住啊,刚才三分投歪了,要不要去我家糖水铺请你喝碗双皮奶赔罪?”
我顺着阿伯来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巷子里的骑楼底居然藏着半块篮球场:没有塑胶地面,就是打磨得光滑的水泥地,篮筐是焊在骑楼柱子上的,边缘已经掉了漆,场边的石凳上堆着校服外套、公文包、菜篮子,还有半箱没开封的冬瓜茶,场上的人更是五花八门:穿校服扎高马尾的初中女生,防守起来比男生还凶;刚下班的互联网白领,西装外套搭在柱子上,领带扯得松松垮垮,运球的时候工牌还在晃;刚才给我道歉的陈叔今年62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在这个球场打了20多年球,每天吃完晚饭准点来报到,三分准到全巷的人都叫他“惠福东路库里”。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全场人都凑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云吞面,陈叔还真的塞给我一碗打包好的双皮奶,他跟我说,以前这条巷子没有球场,大家都在路边打球,经常被居委会说,后来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也是篮球爱好者,特意申请了经费,把骑楼底这块闲置的空间改造成了灯光球场,晚上7点到10点准时开灯,免费给大家用。“我们这个场不看你穿多贵的球鞋,不看你有没有专业装备,只要你会跑会投,就能凑过来加一队,打完球一起去吃宵夜,AA制,阿叔我从来不会倚老卖小卖单,大家都是球友,平等得很。”
我去过很多城市的老城区,要么是把老房子拆了建商业体,要么是把公共空间改造成停车场,很少有城市会像广州这样,愿意把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骑楼空间,留给普通人打篮球,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化的表演,而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广州人最懂这个道理:不用建多么豪华的场馆,不用搞多么高端的赛事,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地面、一个篮筐、一盏亮到晚上10点的灯,就能让整片区的人都找到生活的盼头,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草根和职业从来没有墙:外卖小哥也能站上CBA主场扣篮
很多人都知道广州有CBA球队龙狮,但很少有人知道,龙狮可能是整个CBA最“接地气”的职业队:他们的球迷开放日会专门邀请野球场的草根球友来和职业球员打友谊赛,中场表演的扣篮选手不是专业的杂技演员,是在广州野球场摸爬滚打出来的普通人,甚至连他们的球探,没事都会泡在天河公园、奥体中心的野球场上,找有天赋的年轻人。
我认识的外卖小哥阿明就是被龙狮的工作人员在野球场挖到的,阿明今年24岁,来广州送外卖3年,外卖箱的最上层永远放着一个磨破了皮的篮球,送单路过球场,只要时间不赶,他就会停下来投10分钟篮,他身高只有1米75,但是能轻松完成360度扣篮,去年参加广州市草根扣篮大赛拿了冠军,当天就收到了龙狮俱乐部的邀请,去CBA常规赛的中场环节表演扣篮。
“我那天特意花半个月工资买了双新的韦德之道,上场的时候腿都在抖,我一个送外卖的,居然能在几万人的CBA场馆扣篮。”阿明跟我说,表演完下场的时候,有个小球迷举着龙狮的球衣跑过来找他签名,说“叔叔你扣篮太帅了,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现在阿明还是在送外卖,但是他多了个新身份:广州龙狮草根篮球推广志愿者,周末会去郊区的小学教留守儿童打篮球,他的外卖箱上贴满了龙狮的贴纸,遇到穿龙狮球衣的顾客,他都会多送一包纸巾,“都是自己人,客气啥。”
去年广州市民篮球联赛的冠军是海珠区的一支草根队,队员有开网约车的、有开奶茶店的、还有在读的大学生,按照赛事规则,他们拿到了和龙狮青年队打友谊赛的资格,那场比赛我在现场,草根队最后输了18分,但是他们的1米72的后卫林仔,全场突了龙狮青年队的内线8次,进了4个抛投,赛后龙狮青年队的教练特意找到林仔,邀请他周末去青年队当陪练,“你这突破的劲,比我们青年队的小伙子敢打多了,多来练练,说不定以后能打职业。”
我见过太多城市的职业体育,都像悬浮在空中的楼阁:职业球员拿着高薪,和普通球迷的距离隔着十万八千里,办赛事也都是为了拿政绩、做宣传,很少真的考虑普通球迷的需求,但是广州不是,广州的职业篮球,根是扎在野球场上的,他们知道自己的球迷就是这些每天挤在骑楼底、公园球场打球的普通人,所以愿意把职业赛场的大门,向每一个有热爱的普通人敞开,这种双向奔赴,才是职业体育最有温度的样子。
村BA的最高奖品不是奖金,是全年免费烧鹅腿和龙舟宴名额
如果说野球场是广州篮球的毛细血管,那遍地开花的村BA,就是广州篮球的骨架,我去年秋天去番禺南村镇看村BA,那场决赛给我的冲击,比我看任何一场CBA季后赛都大。
决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是本村的“烧腊队”,队员大多是村里开烧腊店、糖水铺的个体户,另一支是“外来务工队”,队员都是在南村制衣厂上班的外地工人,全场坐了两千多个人,场边摆满了阿婆们摆的糖水摊、牛杂摊,中场休息的时候村里的阿姨们穿着统一的队服跳广场舞,比球员还抢镜。“烧腊队”的主力阿强是村里开烧腊店的,每天早上4点起来烧鹅,下午关门练球,决赛最后3秒,他投了个压哨三分,全场都疯了,他爸妈举着刚斩好的烧鹅腿在场边喊“仔好嘢!”,比拿了奥运冠军还激动。
颁奖的时候我才发现,冠军的奖品没有一分钱现金:第一名是全村龙舟宴的终身VIP名额,加上阿强家烧腊店的全年免费烧鹅腿套餐,还有长隆的家庭年卡;第二名是每人两箱增城荔枝,还有村里游泳池的年卡;第三名是每人10张广州酒家的早茶券,当场边的主持人念出奖品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比念奖金还大。
给他们颁奖的裁判是村里的包租公李叔,李叔今年58岁,家里有6栋楼收租,但是一分钱裁判费都不收,每次比赛自己带水过来,吹罚比专业裁判还严。“我又不缺钱,就是图个乐,看着大家打球开心,我就开心。”李叔跟我说,以前南村的村BA只有本地人能参加,后来很多外来务工的小伙子跟村委会提意见,说他们也想打球,村委会直接就改了规则,只要在南村住满半年,不管有没有本地户口,都能组队参赛,还免报名费,包所有的水和运动服,那天“外来务工队”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们的队长拿着话筒红了眼:“我来广州7年,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外地人,今天站在这个球场上,我觉得我就是南村的一份子。”
很多地方的村BA,办着办着就变了味,要么请专业外援打比赛,要么发巨额奖金,比来比去都是比谁更有钱,但是广州的村BA,从来都是比谁更有“烟火气”:奖品是大家平时爱吃爱用的,参赛的都是大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赢了就一起吃烧鹅喝啤酒,输了就下次再来,体育在这里从来不是什么比拼的工具,就是把全村人凑在一起开心的由头,不管你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是包租公还是打工仔,只要站在球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球友,这就是广州最动人的地方。
藏在城市缝隙里的球场,是广州最动人的体育注脚
我在广州待了半个月,见过了太多藏在城市缝隙里的球场:滨江路的江边球场,晚上吹着江风打球,旁边就是跳广场舞的阿姨,打完球沿着江边走两步就能吃到炒粉;琶洲互联网公司聚集区的楼下球场,晚上9点还能看到穿着印着公司logo球衣的程序员,刚改完BUG就来打半场,输了的队要请所有人喝奶茶;南沙的海边球场,周末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打球,打累了就坐在沙滩上吃野餐;甚至在我住的酒店楼下的高架桥下,都有个半块的篮球场,凌晨1点还有小伙子在那里练投篮。
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天河公园的野球场遇到的轮椅篮球队,他们有6个人,都是先天或者后天残疾的小伙子,每周六下午都来这里和普通人打3v3,打球的时候大家都很有默契,不会故意冲撞他们,但是也绝对不会放水,该怎么防就怎么防,那天他们赢了一场,大家都蹲在场边喝凉茶,队长阿文跟我说,他们去过很多城市打球,只有广州的野球场,从来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也不会有人说“我们不和残疾人打球,赢了也不光彩”。“在这里打球就是打球,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大家打完还会一起吃宵夜,从来不会把我们当异类,这种感觉特别爽。”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要把某座城市打造成“体育之城”,砸几十亿建顶级场馆,办国际赛事,但是普通市民想找个免费打球的地方,开车要开半小时,到了还要排队抢场地,这样的“体育之城”,本质上都是给别人看的面子工程,但是广州从来不说自己是“体育之城”,却把体育刻进了每个市民的生活里:你不用特意穿几千块的专业装备,不用提前一周预约场馆,穿着拖鞋下楼拐个弯,就能找到一块球场,凑齐4个人就能打半场,打完球还能和刚认识的球友一起去喝糖水吃云吞面。
离开广州那天,我在机场看到一个穿龙狮球衣的小朋友,手里抱着个比自己头还大的篮球,蹦蹦跳跳地跟爸妈说“回去要和陈阿公比三分”,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广州的体育氛围这么让人羡慕:这里的热爱是会传承的,从60岁的阿伯到6岁的小朋友,从骑楼底的灯光场到天河体育馆的CBA主场,篮球早就不是一项简单的运动,是广州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刻在城市骨血里的浪漫。
有人说广州是最接地气的一线城市,我觉得这份接地气,就藏在每一声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里,藏在每一瓶场边的冬瓜茶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站在球场上发光的样子里,广州的体育,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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