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顺义的马术俱乐部拿去年业余场地障碍赛的周年纪念奖牌,刚走到马厩拐角,就听见熟悉的叮铃声混着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哒哒声,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我的马“铜铜”又晃着脖子盼我来了,他鬃毛上系的那枚铜铃,还是我第一次野骑的时候给他拴上的,俱乐部的老教练总笑我:“老辈人跑马讲究马挂銮铃,人未到声先到,你这倒好,给马挂个铃,隔着半里地就知道你俩过来撒欢了。”
我以前对“马挂銮铃”这四个字的印象,还停留在武侠剧里大侠策马奔腾的背影,直到32岁那年我踩在马镫上,跟着马蹄的节奏晃过京郊的山风,我才明白:这铃铛响的不是派头,是人和马同频的信号,是你哪怕走得慢,也一直在往前走的证明。
第一次摸马的时候,我连马镫都踩不稳
32岁那年我遭遇了互联网公司裁员,领完N+1的那天,我抱着装着工位上的多肉回家,关上门在出租屋躺了整整三个月,那段时间我连下楼取快递都要做心理建设,刷到手机里别人晒旅行晒工作的朋友圈,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卡在了死胡同,往前看不到头,往后退不了步。
是发小实在看不下去我天天在家浑浑噩噩,周末硬拉着我去了京郊怀柔的野骑营地,说“出去吹吹风,总比在家发霉强”。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骑马的场景,牵马的张大爷给我牵了队里最稳的一匹老马“乖乖”,脖子上就挂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铃,走一步就叮一声,我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坐马背上动都不敢动,张大爷牵着马走在前面,跟我说“放松,跟着马的节奏晃,你越僵它越紧张”。
慢慢走了半小时,穿过两边长满野酸枣的小路,风卷着山上的槐花香吹过来,耳边是哒哒的马蹄声和均匀的铃响,我居然鬼使神差松开了一只手去接飘过来的杨絮,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堵在胸口三个月的那股子闷气,突然就散了,那天我在马背上坐了两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但心里是我裁员之后第一次没去想“我是不是个失败者”,没去想下个月的房贷要怎么还,没去想接下来要找什么样的工作,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当下的每一步里,马走得稳,铃声就响得匀,风就吹得舒服。
我那时候才懂了以前别人总说“运动是治愈人生的解药”,我以前总觉得这是鸡汤,直到我踩在马镫上的那一刻才明白:解药从来不是运动本身,是你在运动里,终于不用盯着KPI,不用想着怎么跟领导汇报,不用在意别人对你的评判,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当下”这两个字里,那种踏实感,是久坐在办公室格子间的人,真的很难体会。
那天回去之后我就报了马术俱乐部的入门课,把之前攒了准备去西藏旅游的钱,一半交了学费,一半给铜铜买了那个铜铃——就是现在挂在他鬃毛上的那个,我跟教练说“以后我和我的马,也要有属于我们的銮铃”。
马挂銮铃的规矩,是我摔了三次才懂的
我一开始学马术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过几次野骑的经验,比别的新手稳多了,学了三个月就嚷嚷着要学跳障碍,结果第一次跳30cm的小障碍,我就摔了。
那时候我总想着快点跑快点跳,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腿一直夹马肚子,铜铜被我催得慌,跑到障碍前面突然急停,我直接从马脖子前面飞出去,摔在旁边的沙坑里,胳膊蹭破了一大块,教练跑过来拉我起来,指着铜铜脖子上的铃还在晃,叮铃哐啷响得乱七八糟,教练说“你急什么?老话说马挂銮铃,你得先让马知道你要干嘛,你俩得合二为一,不是你催着马跑,是马要知道你的指令,铃是给你俩递信号的,不是给你耍帅的,你稳,铃就响得匀,你慌,铃就乱晃甚至没声”。
那次摔完我歇了一周没去俱乐部,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反正就是个业余爱好,犯不上跟自己较劲,结果第二周我刷到俱乐部饲养员发的朋友圈,说铜铜这几天总往马厩门口看,有人过去他就抬头晃脖子,铃响得叮铃叮铃的,像在找人,我当天下午就拎着苹果去了俱乐部,铜铜看见我过来,晃着脑袋凑过来蹭我的手,铃响得特别欢,我摸着他的鬃毛,突然就觉得这点疼也不疼了,不就是摔了一次吗,再来就是了。
后来我又摔了两次,一次是跳80cm障碍的时候没控制不好节奏,一次是练110cm障碍的时候提前给了指令,又摔了一次,三次摔得腰闪了,在家躺了三天,那时候我终于懂了教练说的话:马挂銮铃,不是挂的是人和马之间的信任,你得相信你的马,它也得相信你,你们俩节奏对了,才能走得稳跳得高。
我后来总跟身边想开始学骑马的新手说,咱们普通人搞运动,总爱追求“快”“强”“拿第一”,其实不管是马术还是跑步打球,最核心的是你和你正在做的这件事的节奏合得上,你急着要结果,反而容易摔得疼,人生不也是这个道理吗?你总想快点升职快点成功,总怕比别人慢一步就好像天塌了,其实你稳一点,找对自己的节奏,反而走得更远。
那场铃响到底的比赛,我赢了过去的自己
去年10月北京马术业余组100cm障碍赛,是我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
赛前我紧张得手都凉了,看着其他选手的马都是身价几十万的良种温血马,我的铜铜是俱乐部淘汰下来的教学马,我当时甚至有点自卑,怕我俩站在候场区摸着铜铜脖子上的铃,跟他说“没事啊,咱们按平时训练的节奏来就行,能跳完就跳,跳不完咱们就当出来玩一圈。
入场的时候裁判吹哨,我给了铜铜起步的指令,他慢慢跑起来,铃开始叮铃叮铃响得特别匀,第一个障碍,跳,落地的时候铃晃了一下,第二个,第三个,全程我没催他,就跟着他的节奏给指令,我甚至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能感觉到铜铜的肌肉在我身下动的节奏,最后一个障碍跳完的时候,我听见全场的掌声,转头看计时牌,比第一名慢了0.3秒,拿了亚军。
下来的时候教练跑过来抱我,说“你知道吗,整场比赛就你家马的铃响得最匀,一听就知道你们俩稳得一批”,领奖的时候我把铜铜牵到领奖台旁边,给他脖子上也挂了个小奖牌,他晃了晃头,铃又响了,我突然就哭了,32岁那年我觉得自己人生都废了,工作没了,未来看不到头,34岁我站在领奖台上,觉得我还能再拼好多年。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我和铜铜的合照,以前的同事给我评论说“真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能拿奖”,我给她回了个笑脸,我知道我拿的不是什么含金量多高的奖,这个奖比我以前拿过的所有公司的优秀员工奖都重要,因为这是我为自己拿的第一个奖。
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超越别人,我反而觉得是超越那个总想逃的自己,你在赛场的那几分钟,没有世俗的评判标准,没有“你30多岁怎么还在玩这些没用的”,没有“你没工作没存款就是失败”,只有你和你的伙伴,你们一起跑完那一段路,跳完那几个障碍,铃声响到最后,你就赢了。
现在铃还在响,更多人的赛场也在铺
现在我每周都会去俱乐部两次,有时候带朋友去体验骑马,认识了好多有意思的人。
有个50岁的李姐,刚退休,儿子在国外读书,老公常年在外地出差,她退休之后在家闲得慌,报了马术课,一开始摔得比我还多,现在已经能跳80cm的障碍了,她脖子上也挂了个和她的马的铃是一对的小铃铛,跑起来人和马的铃一起响,我们都笑她是“双铃响”,她自己也乐,说“以前上班的时候总想着给儿子攒钱,给老公做饭,现在退休了,我就想找个事儿让自己觉得还能学点新东西,还能活成自己”。
还有个16岁的小孩,有自闭症,妈妈带他来骑马,一开始他连碰都不敢碰马,现在他能自己给马喂胡萝卜,听见铃响就笑,他妈妈说,说上次他第一次看见他笑的时候,哭了整整半个小时,俱乐部专门给他的马系了个粉色的铃,他每次来都先摇那个铃,马就走过来蹭他的手,特别暖。
我总有人问我,你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学骑马,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没用,但我开心啊,我站在马背上的时候,我觉得我是活的,不是那个天天坐在办公室的工具人,这就够了。
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属于专业运动员的,其实不是,体育是属于每一个想把日子过好的普通人的,你不用跑的有多快,不用跳的有多高,不用拿多少奖,只要你在动,在跟着自己的节奏往前,你耳边的“銮铃”就一直在响,你就一直在路上。
现在我每次去俱乐部,第一件事就是去给铜铜擦他的铜铃,有时候周末我们会组队去京郊野骑,风吹过的时候,一队马的铃一起响,叮铃叮铃的,混着马蹄声,特别好听,我总想起张大爷以前跟我说的那句话:“马挂銮铃,人往前走,铃响不歇,路就不短。”
对啊,人生哪有那么多迈不过去的坎啊,你就踏踏实实一步一步走,你听,那铃声已经响起来了,那就是你要往前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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