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城区的“灯泡球场”拍素材,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震耳的欢呼声:铁皮焊的球门边围了一圈人,有穿洗得发白的蓝色队服的球员,有拎着保温桶递水的家属,还有几个蹲在台阶上啃烤肠的小孩,所有人都围着个走路有点跛的小伙子拍视频,他手里举着个啃了一半的橘子,脸涨得通红,刚才他踢进了本场比赛的第3个球,那身蓝色队服的胸口印着四个白字:启航足球,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风里飘着旁边烧烤摊的孜然香,头顶的旧碘钨灯晃得人眼睛发暖,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总有人说: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职业赛场的天价转会费,是野球场上这群普通人眼里的光。
最“不专业”的建队:4个失业中年人凑了2000块,第一套队服是拼夕夕砍价来的
启航的建队史说出来好多人都不信:没有投资人,没有专业背景,甚至最早的8个队员里,有4个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 发起人李磊今年42岁,之前开了12年出租车,2018年网约车大面积普及,他的收入直接砍了一半,熬了半年干脆把车卖了,在家躺了半个月不想出门,要不是老婆催他出去散步,他根本不会走到家后面这个没有草坪、水泥地坑坑洼洼的野球场,那天他在场边坐了一下午,认识了同样倒霉的张军:张军之前开了家川菜馆,赶上修路封街,亏了20多万把店转了,天天来球场踢球躲债,还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98年小伙子周航,以及刚退休、儿子在外地工作的体育老师老陈,四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老陈说“不然我们凑个队吧,平时一起踢,也有个盼头”,就这么一句话,你掏500我掏500,凑了2000块启动资金,启航足球队就这么建起来了。 建队第一个难题就是队服,找了好几家广告店,印logo加字号最少要30块一件,8个人就是240,超出预算了,周航蹲在家刷了3个小时拼夕夕,找了个江苏的店家,软磨硬泡砍到18块钱一件,还免费印字,前提是他拉了3个亲戚帮店家砍了个100块的满减,收到队服那天几个人在球场凑了顿散啤,张军把皱巴巴的队服套在汗衫外面,举着酒杯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队服,以前上学想进校队,教练嫌我个子矮,现在老子自己当自己的教练。” 我那时候刚跑体育线没多久,第一次去采访他们刚好赶上他们踢第一场友谊赛,对手是附近高校的大二学生队,11人制的比赛,他们连替补都凑不齐,上半场踢到30分钟,老陈腿抽筋了,实在没人换,最后是场边看球的一个外卖员小哥临时脱了外卖外套换上场,小哥那天跑了20多单,踢完比赛下场的时候,腿都在抖,还笑着说“好久没踢这么爽了,下次有比赛喊我,我提前请假”,那场球他们输了0:4,散场的时候几个人蹲在路边吃凉皮,没人提输球的事,都在说刚才那个外卖员小哥脚法真不错,下次一定要拉他入队。 我当时就写了篇短稿发在本地公众号上,底下有个评论特别扎心:“以前总觉得足球是有钱人的运动,要专业场地要几千块的球鞋,现在才知道,只要你想踢,水泥地、100块的球鞋也能跑90分钟。”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足球本来就不是精英专属的游戏,它最早就是英国工人下班之后在巷口踢的消遣,启航这种球队的存在,其实是把足球拉回了它最本真的样子: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热爱,就能站在球场上。
踢了5年输了47场,我们没想过赢别人,只想赢过昨天的自己
启航建队前5年的比赛记录我看过:一共踢了72场正式和非正式的比赛,输了47场,平了12场,赢的那13场里,还有3场是对手临时凑不齐人弃权赢的。 最惨的一场是2020年参加市里的业余联赛,对手是当地一家地产公司的企业队,对方队里有3个前省队退役的球员,还有专门的体能教练,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封闭训练,启航这边呢?前一天李磊还在跑代驾,张军刚找了个生鲜店理货的工作,下班来不及吃饭就揣了个包子往球场赶,那场球最后踢了0:8,下半场最后10分钟,启航的队员都跑不动了,站在场上大口喘气,对方还在攻,散场的时候周航蹲在球门后面哭,说“我们是不是真的不是踢球的料,干脆散了算了”,那天没人说话,大家收拾完东西默默走了,我以为这个队真的要散了,结果第二周周三晚上,我又在灯泡球场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老陈拿着个战术板在画跑位,李磊在练折返跑,张军胖,跑两步就喘,也咬着牙跟在后面。 后来队里来了个特殊的队员,叫刘宇,今年24岁,出生的时候缺氧导致脑瘫,左边的手脚不太灵便,家就在球场旁边的小区,天天搬个小凳子坐在场边看球,看了快半年,终于鼓起勇气找李磊问“我能不能加入你们?我会踢球,我跑得不快,但是我能传球”,一开始大家都怕他受伤,踢对抗赛不敢碰他,结果第一次训练他就给大家露了一手:颠球能颠30多个,传球准得离谱,之后的比赛,只要有机会,李磊都会留5分钟换他上场,他跑得慢,对方球员也会有意识地让着他,但没人觉得这是怜悯,都知道他值得站在这个球场上。 2021年秋天的一场友谊赛,最后3分钟,启航还落后1球,李磊断了对方的球,一脚传给插上来的刘宇,刘宇晃过两个防守队员,左脚推射破门,把比分扳平,球进的那一刻,整个球场都炸了,对方的球员也跑过来给他鼓掌,场边的家属们喊得嗓子都哑了,那场球最后踢成了2:2,散场的时候所有人围着刘宇拍照,刘宇拿着大家给他买的可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后来跟我说,之前找工作到处碰壁,好多老板一看他走路的样子就直接把他拒了,他在家待了3年不敢出门,要不是来了启航,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被这么多人围着夸,“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觉得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我也能进球,也能给队里做贡献”。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赢球不择手段的业余球队:找职业球员踢野球,为了一个判罚追着裁判打,输了球就骂队友,但在启航身上我从来没见过这些,他们的更衣室里从来不会有人因为输球骂队友,只会有人说“刚才那个球我没传好,我的锅”,“你刚才那个防守太帅了”,我一直觉得业余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赢多少个冠军,是给那些在生活里找不到存在感的普通人一个出口:你白天可能是被客户骂的代驾司机,是被房东催租的应届生,是连找工作都没人要的残障人士,但只要你穿上队服站在球场上,你就是你自己的主角,你跑过的每一步,踢进的每一个球,都算数。
拿了冠军之后我们把奖金全捐了:足球的意义不是拿奖,是把光传给更多人
2023年市里的业余联赛,启航一路杀进了决赛,对手就是当年踢了他们0:8的那个地产队,决赛那天来了好多人,灯泡球场的台阶上坐满了附近的居民,还有好多之前和他们踢过球的球队都过来加油,90分钟踢成了1:1,点球大战的时候,周航踢进了最后一个制胜球,所有人冲进场里抱在一起,李磊抱着老陈哭,他说“我这辈子没想到我还能拿冠军”。 那次比赛的冠军奖金是5万块,拿到钱那天全队凑在一起吃饭,有人说平分,有人说拿来买新的训练装备,最后还是刘宇提了一句:“我之前去郊区的希望小学做志愿者,那里的小孩连足球都没有,要不我们把钱捐了吧?”没人反对,第二天他们就拉着一车足球、球门、队服去了那所留守儿童小学,还和学校签了协议,每周派两个队员过来给孩子们上免费的足球课。 我跟着他们去过一次,有个叫朵朵的10岁小女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连球都不敢碰,躲在树后面哭,现在朵朵已经是青训营的小队长了,今年夏天还代表学校去参加了市里的少儿足球邀请赛,拿了最佳射手,她奶奶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到灯泡球场,给李磊塞了一篮子自己种的鸡蛋,老太太拉着李磊的手哭:“孩子以前在家连话都不敢说,现在天天放学就抱着球跑,成绩也变好了,上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谢谢你们啊。” 现在的启航已经有32个队员了,各行各业的都有:有医生,有老师,有外卖员,有快递员,还有几个在读的大学生,每次踢比赛,场边的补给都是家属们自己做的:张军的老婆会卤一大盆鸡爪,李磊的老婆会熬一大桶柠檬水,还有队员的小孩拎着袋子给大家发能量胶,比职业队的补给还热闹,去年他们自己凑钱,把灯泡球场的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填平了,还装了两个新的路灯,现在附近的居民吃完晚饭都愿意来这里散步,看他们踢球。 有人问过李磊,你们队叫启航,是想启航去踢更高水平的比赛吗?李磊说不是:“我们这些人,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也不可能去踢职业了,我们的启航,是说之前那些难的日子都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要往好的方向走,不仅我们自己要走好,还要带着那些小孩,带着更多喜欢足球的普通人一起走。”
足球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是普通人脚下的光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职业俱乐部,见过几千万的转会费,见过座无虚席的专业体育场,见过赢了比赛之后全场几万人一起唱队歌的场景,但我最感动的,还是启航这些普通球员的故事:李磊的球鞋穿到开胶了才舍得换,张军每次踢完比赛还要去生鲜店理两个小时的货,刘宇现在在队里负责青训的后勤,还交了个同样喜欢足球的女朋友,周航去年考上了公务员,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前锋。 总有人说中国足球不行,说我们没有足球氛围,说普通人踢不起足球,但我每次看到启航的球员在灯泡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我就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那些天价引进的外援身上,也不在少数几个天才球员身上,就在这些普通人身上:是下班之后换了队服就往球场跑的上班族,是周末带着孩子去踢球的家长,是愿意免费给留守儿童上足球课的业余球员,是千千万万个因为热爱就愿意为足球花时间的普通人。 那天我离开灯泡球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场边的烧烤摊还在冒热气,几个青训营的小孩抱着球追着跑,刘宇在后面喊他们慢一点别摔了,李磊和张军蹲在场边修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铁皮球门,碘钨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风一吹,蓝色的队服飘起来,胸口的“启航”两个字格外显眼。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足球赛:会输很多次,会跑不动,会觉得自己可能根本踢不赢这场球,但只要你还愿意站在球场上,还愿意往前跑,你就永远有赢的机会,就像启航的队歌里写的那样:“我们没有专业的鞋,也能把梦踢到天上去,启航啊启航,往有光的地方去。”这大概就是足球最动人的意义,也是启航这支球队,给所有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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