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8年体操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太多默默转身离开赛场的运动员,但何骊澄是为数不多,每次想起都让我觉得心里发暖的那一个。 2021年陕西全运会的平衡木决赛现场,我坐在媒体席第一排,亲眼看着那个扎着粉色发带的小姑娘脚蹭到木面、整个人摔下来的瞬间,手里的笔都顿了——赛前所有人都把她视作这个项目的最大热门,她预赛的成套动作拿到了14.8的超高分,是公认的夺冠不二人选,但她爬起来的速度比谁都快,拍了拍掌心的镁粉,对着裁判席鞠了一躬,转身跳回平衡木的时候,我看见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却一点都没慌。 那天她最终拿到了铜牌,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站在我面前,眼睛还红着,却先递过来一颗橘子糖:“姐姐你吃,我妈妈给我带的,刚才发挥不好,让你们失望啦。”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被安徽体操队叫做“小橙子”的姑娘,后来的三年里,我看着她拿全国锦标赛自由操金牌,看着她宣布退役进入北京体育大学读书,看着她背着包跑遍安徽的乡村小学做快乐体操推广,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对体操运动员的认知,早就该跳出“领奖台”这三个字了。
从舞蹈室到体操垫:6岁那年的选择,她把热爱焊在了垫子上
何骊澄2004年出生在合肥一个普通家庭,妈妈最初送她去少年宫学民族舞,只是想让她练练体态,改掉平时总蹦蹦跳跳、坐不住的毛病,结果教体操的李丽教练路过舞蹈室,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压腿从来不哭、翻跟头比谁都协调的小姑娘,李教练找到她妈妈的时候,妈妈第一反应是拒绝:“练体操太苦了,我们家姑娘就是来玩的,没想走专业路。”
那天教练走了之后,小骊澄拽着妈妈的衣角晃:“妈妈,刚才那个叔叔说翻跟头可以飞,我想学。”妈妈没同意,她就蹲在少年宫的体操馆门口看别人练,整整三天,每天都等到训练馆锁门才肯走,最后妈妈拗不过她,跟她约法三章:“练体操不能喊疼,不能半途而废,做得到就给你报名。”她当时举着刚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头点得像拨浪鼓:“我肯定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何骊澄几乎把自己泡在了训练馆,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拉着妈妈往训练馆跑,比教练到的还早,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她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缠上护腕接着练单杠,妈妈偷偷趴在训练馆门口看,看见她掉杠摔在垫子上,爬起来揉了揉腰就接着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也没掉下来,妈妈回到家哭了好久,问她要不要放弃,她举着自己刚学会的前手翻给妈妈看:“妈妈你看我真的能飞!一点都不疼。”
2014年,10岁的何骊澄被选进安徽省体操队,离开家那天,她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包,跟妈妈说“你放心,我肯定拿个金牌回来给你”,在省队的日子,她是队里训练最拼的那个,队友都休息了,她还在平衡木上磨连接动作,有次练空翻摔了下来,脚腕肿得像馒头,她拄着拐还去训练馆看别人练,把动作要领记在小本子上,脚伤刚好就迫不及待地上垫子,教练总说“这个姑娘身上有股劲,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赛场没有永远的满分:掉杠的那个夜晚,她读懂了体操的另一种意义
2021年的全运会,是何骊澄第一次站上全国最高水平的赛场,预赛的高分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块金牌稳了,包括她自己,决赛那天她排在第三个上场,上木之前她还冲看台上的妈妈挥了挥手,前半套动作完成得非常顺利,直到做交换腿接环接杨波跳的连接,脚不小心蹭到了木面,整个人直接摔了下来,站在垫子上的那几秒钟,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我练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掉下来了?”
但她几乎是立刻就回过神,跳回了平衡木,剩下的动作完成得没有一丝瑕疵,下法稳稳站住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连解说员都忍不住感叹:“这个小姑娘的心理素质太难得,掉杠之后的完成质量比预赛还高。”
最终她的得分是14.2,拿到了铜牌,下场之后她没哭,直到回到运动员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闷声哭了半小时,教练敲门给她递了一杯热奶茶,跟她说:“你知道吗?你刚才掉下来之后再上去的那串动作,是我教你这么多年,完成得最好的一次,你练体操练了10年,练的不是怎么不摔,是摔了之后怎么立刻站起来,这个道理,比拿金牌有用多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以前我以为体操的尽头是满分,是最高领奖台,今天才知道,体操教我的,是哪怕摔了,也要把剩下的路走完。”从那之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训练或者比赛结束,都会写“错题本”,把失误的动作、扣分的原因、当时的心态都写下来,贴在宿舍的墙上,半面墙贴得满满当当,2022年全国体操锦标赛,她拿到了自由操的金牌,下场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掏出小本子,把刚才转体时脚偏了一厘米被扣了0.1的细节记了下来,记者问她拿了冠军怎么还不高兴,她笑着说:“冠军是暂时的,改了错才是自己的。”
走下领奖台的普通女孩:她想给练体操的小孩趟一条不一样的路
2023年年底,何骊澄宣布退役,进入北京体育大学运动训练专业读书,很多人都觉得可惜,说她才19岁,明明还有机会冲击奥运会,但是她自己看得很开:“我练了13年体操,已经拿到了我能拿到的最好成绩,现在我想做一点更有意义的事。”
她嘴里的“更有意义的事”,就是快乐体操的推广,她总说,现在大家对体操的误解太深了,一提到体操就想到苦、想到累、想到要拿冠军,“其实体操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练,普通的小朋友也可以练,练体操可以让你更健康,更开心,不一定非要拿金牌的。”
今年4月的时候,我跟着她一起去了安徽阜阳的一所乡村小学,那是她公益行的第三站,她自己掏钱买了蹦床、泡沫平衡木、软垫,装了满满一后备箱,那天操场的土还没干,她鞋上沾了好多泥,却一点都不在乎,拉着小朋友的手教他们翻前滚翻,走平衡木,有个5岁的小丫头压腿疼哭了,她掏出自己包里的草莓糖,给小丫头看自己手上的茧子:“你看姐姐这手上的小硬包,以前也哭,后来翻跟头翻多了,就变成小铠甲啦,疼是正常的,疼过之后你就会飞啦。”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校长拉着她的手说,学校里的小孩以前连体操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玩了一下午,好多小孩都说以后要当体操运动员,她坐在回合肥的车上,翻着手机里小朋友的照片,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我拿金牌的时候,可能只有我自己和我爸妈开心,但是现在我做这个,能让这么多小孩开心,还能让他们喜欢上体操,这不比拿金牌有意义?”
平时她没课的时候,就会回合肥以前的少年宫当志愿者,带那些刚开始练体操的小队员,她从来不逼小孩压腿,总是先带着他们玩游戏,玩蹦床,等小朋友感兴趣了再教动作,有次有个家长找她,说自己家小孩练了半年也没出成绩,要不要放弃,她跟那个家长说:“如果您是想让他拿冠军,那可能确实可以放弃,但如果您是想让他有个好身体,有个遇到挫折不放弃的性子,那练体操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社交平台上,从来不是只有训练和领奖的照片,更多的是她逛南锣鼓巷吃小吃的视频,是她追《狂飙》给安欣剪的同人视频,是她在北体大的食堂里吐槽今天的菜太咸,粉丝都叫她“最接地气的体操冠军”,她总说:“我首先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其次才是曾经的体操运动员,我不想被‘冠军’这两个字绑一辈子。”
不被金牌定义的人生,才是体育最好的答案
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为没拿到金牌被网暴,见过太多人把“没拿冠军就是失败”挂在嘴边,好像运动员的人生价值,只能用领奖台的高度来衡量,但是何骊澄的经历,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
她拿过全国冠军,也有过全运会掉杠的遗憾,她19岁就退役,没有走上很多人期待的“奥运冠军”的路,但是她现在的人生,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还要精彩:她在北体大认真读书,学运动康复,学体育教育;她跑遍安徽的乡村小学,把体操的快乐带给几千个没见过体操的小孩;她在B站发的体操科普视频,累计播放量超过200万,很多久坐的上班族跟着她练核心,说自己的腰突都好了很多;她还在筹划开一个面向普通人的体操馆,不用练高难度动作,就是让大家体验翻跟头的快乐。
我曾经问过她,会不会后悔没再坚持几年,冲击一下奥运会,她笑着摇头:“不后悔啊,我练体操的这13年,已经得到了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不怕输的劲,以前我掉杠的时候会觉得天塌了,现在我遇到什么事都不怕,大不了爬起来接着走呗,这就够了。”
其实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靠的是千千万万个像何骊澄这样的运动员:他们曾经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离开赛场之后,又把体育的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他们的人生,从来没有因为离开领奖台就失去光芒,反而因为有了体育的加持,活得更闪亮。
去年年底的时候,何骊澄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站在阜阳那所乡村小学的操场上,身边围着一群举着棒棒糖的小朋友,配文是:“以前我以为体操的满分是10分,现在才知道,人生的赛场没有满分,你只要把自己的路走好,就已经赢了。”
是啊,我们总在追求满分,追求第一,但是人生哪有那么多满分啊,像何骊澄这样,拿着自己热爱的东西,把温暖传递给更多的人,哪怕没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也是最棒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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