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上海闵行的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采访,38度的大太阳把塑胶场地烤得直冒热气,隔着运动鞋底都能感觉到发烫,我刚走到训练场边,就看见一个晒得黝黑的老头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12岁小姑娘系护腿板,脖子上搭的毛巾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硬,后背上的球衣印着一圈圈白色的盐渍,旁边的教练跟我打趣:“那就是贾导,现在带U12梯队,跟小孩蹲一块你都分不清哪个是教练哪个是队员。”
那天我跟贾春华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从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聊到傍晚夕阳把训练场的影子拉得很长,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基地门口,刚好赶上几个小队员跑完步冲过来,拽着他的袖子晃:“贾导贾导,我们刚才3000米都达标了!你答应的香草冰淇淋还算数不?”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算数算数,每人一个,多给你加个脆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总说“女足精神”,总为亚洲杯夺冠时姑娘们的拼搏落泪,可那些精神从来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贾春华这样的基层教练,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种进孩子们骨头里的。
从专业队退下来那天,他选了没人愿意去的“娃娃队”
贾春华年轻的时候是上海男足的主力门将,上世纪90年代初退役的时候,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去刚刚组建的职业男足俱乐部当助理教练,月薪是当时普通工人的好几倍,平时跟队打比赛还有奖金;要么去上海足协刚成立的青少年女足梯队当教练,钱少事多,还没人重视。
身边的朋友都劝他选男足:“带男足多有面儿,出成绩快,以后评职称升职位都方便,带小姑娘踢球有什么出息?晒得黢黑不说,家长还不乐意。”可贾春华当时去足协开会,看到负责青训的老领导桌子上摆着的名单,整个上海市愿意踢女足的小孩加起来还不到20个,他忽然就改了主意:“我去带娃娃队,女足没人带不行。”
刚接手青训的时候条件有多苦?贾春华说现在的小孩根本想象不到:当时的训练场是旧体校淘汰的煤渣地,一下雨就积半脚深的泥,他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场地,自己扛着锄头平坑,把积水舀出去,冬天的时候手上冻得裂得都是口子,给孩子系鞋带的时候血渗出来,小队员给他贴卡通创可贴,他贴了一个星期都舍不得揭。
最难的是招不到队员,上个世纪90年代,大部分家长都觉得女孩子踢球是“不务正业”,晒黑了不好找对象,还耽误学习,贾春华就背着个双肩包,每天放学的时候蹲在各个小学的门口,看见跑跳灵活、眼神亮的小姑娘就上去搭话,被保安赶过,被家长骂过“人贩子”,还被人当成过推销补习班的骗子。
我采访的时候他翻出自己的旧笔记本给我看,第一页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张馨,通河二小,1999年生,妈妈不同意踢球,第三次家访”,张馨后来成了国家队的主力,2022年亚洲杯夺冠的时候,她的助攻帮中国队扳平了比分,贾春华说当时张馨妈妈死活不同意女儿踢球,他前两次上门都被堵在门外,第三次去的时候拎了两斤苹果,站在人家家门口跟张馨妈妈聊了两个小时,拍着胸脯保证:“训练我安排在放学之后,每天练完我给孩子补半小时功课,要是期末考试掉出班级前十名,我再也不登门。”就这么着,才把张馨招进了队。
后来张馨进国家队的第一天,给贾春华发了一张穿国家队队服的照片,贾春华当天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自己笔记本的扉页,跟那张泛黄的便利贴放在一起,他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没少被人说傻,说放着轻松的活不干来遭这个罪,可每次看到这些孩子踢出来,我就觉得值。”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最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好苗子,是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护腿板、愿意跑三趟家门给家长做工作的傻教练。 太多人搞青训是为了赚快钱、出成绩,拿到几个冠军就可以换职称换更高的薪水,可贾春华不一样,他是真的把这些踢球的小姑娘当成自己的孩子疼。
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孩子们的人生没走偏
贾春华带了30年青训,拿过的全国青少年女足冠军有二十多个,可我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成绩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不是冠军,是我带过的三百多个孩子,没有一个走歪路的。”
很多人对青训教练有误解,觉得只要把尖子队员送进职业队、送进国家队就算成功,可贾春华不这么想,他说:“一百个踢球的孩子里,能踢上职业的也就两三个,剩下的孩子怎么办?我不能让她们踢了十几年球,最后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
他带过的队员小周,当年是队里的主力后卫,17岁的时候打比赛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更别说踢职业了,小周当时在病房里哭了三天,贾春华每天下班都带着饭去看她,帮她联系上海体育学院的单招考试,每天训练完抽两个小时给她补文化课,最后小周考上了上体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是上海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自己也组建了一支少儿女足队,上周还带着队里的小孩去找贾春华讨教训练方法。
还有个队员叫阿爽,当年是队里的前锋,踢球有灵气但是文化课成绩不好,后来没踢上职业,自己喜欢足球解说,贾春华就托自己在电视台的朋友,帮阿爽找了体育频道的实习机会,现在阿爽是国内平台的女足专项解说,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还在转播里听过她的解说,专业又有温度,贾春华说上次阿爽来看他,给他带了两瓶好酒,跟他说:“贾导,要不是你当年劝我别放弃,我现在可能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贾春华的手机里存着所有带过的队员的联系方式,谁结婚了,谁生小孩了,谁现在工作遇到难处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年过年的时候,他家的门槛都要被队员踩破,有当老师的,有当教练的,有开宠物店的,当然也有在国家队、在职业队踢球的,他跟我说:“这些孩子不管踢没踢上职业,都因为足球变成了开朗、坚韧的人,遇到事不认输,敢往前冲,这就够了。”
我见过太多青训机构为了出成绩,逼着孩子退学练球,最后孩子踢不出来,连个谋生的技能都没有,本质上就是把孩子当成了给自己赚成绩的工具,可贾春华这种才是真正的青训:足球不是人生的唯一出路,是给孩子的人生多一种可能性,让她们在踢球的过程里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合作、学会输了也能爬起来继续走,这些品质比任何冠军都值钱。
挨过的骂受过的委屈,都在女足夺冠那天散了
带青训的30年里,贾春华受的委屈数都数不过来,前些年女足不受重视,梯队经费少,他带孩子去外地打比赛,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把卧铺都让给队员,自己在过道坐一晚上;住的招待所几十块钱一晚,没有热水,他给孩子挨个烧热水擦身子,就这还被家长投诉“苛待孩子”,说他克扣经费。
还有成绩不好的时候,网上有人骂他“占着位置不干事”,“耽误好苗子”,甚至有人给他寄过匿名的骂人的信,也有不少人挖过他,前几年有个男足青训俱乐部开了三倍的年薪挖他过去当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带女孩子带习惯了,女孩子心细,脸皮薄,得有人疼,我走了没人管她们不行。”
2022年女足亚洲杯决赛那天,贾春华带着基地里的小队员在会议室看直播,看到张馨在边路突破传中,帮中国队扳平比分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旁边的小队员还问他:“贾导你怎么哭了?”他抹了把脸说:“风太大,迷眼睛了。”
比赛结束之后,张馨给他发了条微信,只有八个字:“贾导,我没给你丢人。”贾春华说他当时握着手机,半天打不出来一个字,翻出当年张馨刚入队的时候给他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黑老头带着一群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踢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当国脚”,这幅画他夹在笔记本里夹了20多年,纸边都磨毛了,那天他把画拿出来给小队员们看,跟她们说:“你们张馨姐姐当年颠球也颠不到10个,跑3000米也哭过,只要你们肯坚持,以后也能站在领奖台上。”
那天采访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选了这条路?他笑着摇头:“后悔啥啊,我这一辈子,能看着自己带的孩子站在亚洲之巅,能看着这么多小姑娘因为踢球变得更自信,比赚多少钱都开心,那些骂我的、不理解我的,在夺冠那天,就都不算事儿了。”
我们总说要致敬女足精神,可大部分时候,我们致敬的都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队员,很少有人看到她们背后的基层教练,女足精神从来不是夺冠那一瞬间才有的,是贾春华们在煤渣地上平坑的时候,在坐十几个小时绿皮车的时候,在一遍遍给孩子纠正动作的时候,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没有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种花人,就没有后来开遍全世界的玫瑰。
只要还跑得动,我就守在这片球场
今年贾春华已经62岁了,按说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他还是每天早上7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给孩子们准备好热水,把训练器材摆好,晚上等所有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他锁好场地的门才回家,他说自己闲不住,在家待着总惦记着场地里的孩子:“今天风大,有没有给孩子加衣服?刚才训练那个动作,有没有孩子没学会?”
现在的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有了平整的人工草场地,有企业赞助的装备,不用他再去小学门口蹲点招队员,很多家长主动带着孩子来报名,还有不少小姑娘是看了女足亚洲杯的比赛,说要像张馨姐姐一样当国脚,贾春华现在带的U12梯队里,有个11岁的小姑娘叫笑笑,是张馨的小粉丝,贾春华特意把张馨的微信推给她,让张馨给她发鼓励的语音,笑笑把语音设成了闹钟,每天早上听着语音起床去训练。
我问贾春华打算什么时候真正退休,他指了指球场上跑的孩子们:“等我跑不动了,蹲不下来给孩子系护腿板了再说,只要我还跑得动,我就守在这片球场,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我得看着她们长大。”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训练场边看了很久,贾春华站在太阳底下,吹着哨子给孩子们纠正动作,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旁边的小队员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水,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身价千万的球星,见过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可最让我动容的,还是贾春华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没有站过国际大赛的领奖台,名字没多少人知道,甚至连像样的荣誉都没有多少,可他们是中国足球最扎实的基石,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可如果没有成千上万个贾春华这样的人,愿意俯下身子陪娃娃踢球,愿意花几十年的时间等一朵玫瑰开,那再响亮的口号都只是空话。
那天贾春华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自己带的孩子,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毕竟有那么多像他一样的种花人,在泥地里守了一年又一年,那些被埋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开成漫山遍野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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