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7年群众体育赛道的写作者,我见过造价千万的专业体育馆,见过拿过世界冠军的顶级运动员,可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去年在长沙雨花区一条叫桂花树巷的老弄堂里,偶遇的那家开了12年的发哥棋牌。
最开始我是抱着调研民间智力体育落地情况的目的去的,毕竟很多人提起“棋牌馆”三个字,第一反应还是和赌博、不务正业挂钩,可推开那扇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小门,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刻板印象有多狭隘:这里没有乌烟瘴气的烟味,没有吵得震天响的吆喝,靠窗的位置几个白发老人正凑在一起下象棋,中间的公益区坐着两个穿外卖服的小哥在敲五子棋,角落的小桌子边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正跟着志愿者老师学围棋,老板周发——大家都叫他发哥,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大爷搬凳子,看见我进来笑着递了一杯凉白开:“来玩还是找人?随便坐,公益区不收费。”
那天我在发哥棋牌待了整整6个小时,听了一肚子的故事,也彻底刷新了我对民间棋牌体育的认知。
开了12年的棋牌馆,是半个社区的体育落脚点
发哥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是湖南省象棋队的后备队员,后来因为训练摔伤了腰,不得不提前退役,打过工,开过水果店,2011年凑了几万块钱在桂花树巷租了个门面,开了这家发哥棋牌。 “最开始开这个馆子,本来是想给附近的棋友找个聚会的地方,没想到一开就是12年,现在半个社区的人都把这当落脚点了。”发哥擦着手里的棋子跟我说。
我在馆里碰到的张叔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张叔今年68岁,是附近中学的退休数学老师,3年前得过一次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出院之后医生特意嘱咐他要多活动手指、多动脑,避免二次脑梗,子女给他买了康复仪,也给他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可张叔都提不起兴趣,每天在家坐着发呆,直到邻居把他拉到了发哥棋牌。 “最开始我连棋子都拿不稳,落子要半天,发哥特意给我找了加重的棋子,还找了几个棋力差不多的老伙计陪我下,现在你看,我左手不仅能稳稳拿棋子,上个月的象棋赛我还拿了亚军呢。”张叔举着自己的左手给我看,手指虽然还有点抖,但落子的时候稳得很,他说现在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馆里,下3个小时象棋,下午再给旁边的小孩讲半小时象棋入门,日子过得比退休前还充实。
还有每天中午都会来待半小时的外卖员李姐,她今年42岁,从益阳来长沙跑外卖已经5年了,之前午休的时候要么蹲在路边刷手机,要么趴在电动车上睡一会,半年前偶然躲雨进了发哥棋牌,发现公益区的五子棋桌免费开放,从此就成了常客。“跑单跑一上午,脑子都木了,来下半小时五子棋,动动脑,跟旁边的人聊两句,下午跑单都精神,比喝三瓶功能饮料还管用。”李姐说,现在她还拉了好几个同行一起过来,大家没事就凑在一起打个五分钟的快速五子棋,输了的请喝矿泉水,成本不高,快乐却多了不少。
最让我意外的是馆里的少儿围棋角,这是发哥2020年跟社区少年宫合作开的免费体验区,专门给附近家里条件一般、报不起围棋兴趣班的小孩免费上课,寒暑假还会搞免费的围棋冬令营、夏令营,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周六,七八个小孩坐得整整齐齐,跟着志愿者老师学定式,其中有个叫林小宇的高二男生,去年还拿了湖南省青少年围棋赛的三等奖。 “我之前天天放学泡网吧打游戏,我妈急得直哭,后来发哥在网吧门口逮到我,拉我来下围棋,说我要是能赢他一盘,就给我充100块游戏币,结果我连输了三盘,反而觉得围棋比游戏有意思——游戏充钱就能变强,围棋得靠自己动脑子赢,每一盘都是新的,比打游戏有成就感多了。”林小宇说,现在他不仅围棋过了二段,学习成绩也从班级中下游冲到了前10,因为下围棋练出来的专注力,用来刷题特别管用。
作为一个长期关注群众体育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地方为了完成“全民健身”的KPI,建了很多高大上但没人去的健身设施,要么位置太远大家懒得去,要么门槛太高普通人玩不了,可发哥棋牌这样的小馆子,没有什么高端的设备,却实实在在覆盖了退休老人、外来务工人员、普通家庭的孩子这些最容易被公共体育服务忽略的群体,我一直觉得,真正的群众体育,从来不是要让所有人都变成运动员,而是要让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能轻松参与的体育项目,从这个角度来说,发哥棋牌比很多造价百万的健身中心贡献都大。
这里的“民间赛事”,没有奖金却比职业赛还拼
发哥每年元旦都会自己掏钱办“发哥杯”棋牌赛,到今年已经办了11届了,比赛项目有象棋、五子棋、掼蛋、斗地主,所有项目都不收报名费,也没有现金奖励,冠军奖品就是个印着“发哥杯棋王/牌王”的不锈钢保温杯,亚军是两袋大米,季军是一桶食用油,可每年的报名人数都爆满,去年甚至有隔壁株洲的棋友特意开车过来参赛。 “大家不是冲着奖品来的,就是想找个公平较量的机会,毕竟平时跟熟人玩都让着,比赛的时候没人让你,赢了特有成就感。”发哥跟我说,去年的象棋决赛,就是张叔和从株洲过来带孙子的王大爷打的,两个人下了快两个小时,周围围了三四十个观众,连大气都不敢出,最后张叔靠着一个过河卒险胜,下台的时候两个老头手拉着手,王大爷说:“我下了40年象棋,从来没下过这么爽的棋,明年我还来。”最后两个人一起去巷口的粉店吃了碗牛肉粉,钱还是王大爷付的。
去年的掼蛋冠军是两个跑网约车的司机,一个叫大刘,一个叫老周,两个人平时跑单间隙就停在发哥棋牌门口练掼蛋,配合了快3年,比赛的时候一路碾压,决赛20分钟就赢了对手,拿了冠军之后两个人掏出三百块钱,给全场所有人买了冰红茶,花的钱比奖品贵了十倍都不止。“我们俩练了这么久,就想证明我们的配合是最好的,拿了这个冠军,以后跟同行吹牛都有资本。”大刘笑着说,现在他们俩还收了好几个徒弟,都是开网约车的司机,大家休息的时候就凑在一起打掼蛋,比之前没事就聚在一起打牌赌钱强多了。
我之前也去现场报道过不少职业棋牌赛事,选手们坐在隔音的玻璃房里,周围都是摄像机和裁判,严肃得不行,可“发哥杯”的比赛现场,大家凑在一起,有人支招有人起哄,赢了的欢呼,输了的也笑着拍对手的肩膀,完全没有职业赛的紧绷感,却多了很多烟火气,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挑战人类的极限,可民间体育的魅力,是“我也能参与”,不管你是退休老人还是外卖员,不管你是身家百万还是普通工薪阶层,坐下来的那一刻,大家都是公平的,只靠脑子和技术说话,这种实打实的参与感,是职业赛事永远给不了普通人的。
被误解的棋牌体育,我们欠它一个“正经名分”
发哥跟我说,开这个馆子12年,他被人举报过三次,都是有人说他开“赌馆”,每次社区和派出所过来查,都发现他这里连现金交易都没有,大家平时玩都是算积分,积分只能换点瓜子、矿泉水、纸巾这些小玩意,比赛的奖品也都是生活用品,每次查完都要给他正名,可还是时不时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我也理解,毕竟之前有不少黑棋牌馆干赌博的勾当,把整个行业的名声都搞臭了,可棋牌本身是正经的体育项目啊,亚运会、全运会都有棋牌比赛,怎么到了民间,就成了不务正业了?”发哥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无奈,他说之前有个家长本来想把小孩送过来学围棋,结果听朋友说“棋牌馆都是赌博的地方”,就再也没来过,他追出去解释了半天,人家还是不信。
其实我做群众体育调研这么久,对这种偏见太熟悉了:很多人一提到棋牌,第一反应就是赌博,就是不务正业,可大家忽略了,棋牌是世界公认的智力体育项目,下象棋、下围棋需要的专注力、计算能力、抗压能力,不比任何一项体能运动少,而且对身体素质没有要求,不管你是老人还是小孩,不管你有没有残疾,都能参与,是最适合全民推广的体育项目之一。
就拿发哥棋牌里的独居老人陈奶奶来说,她今年72岁,老伴前几年走了,子女都在深圳工作,之前她天天在家待着,连门都不愿意出,时不时就给子女打电话哭,后来邻居带她来发哥棋牌玩积分制的麻将,现在每天下午准时过来,跟几个老姐妹打两个小时麻将,赢了的积分换点瓜子大家一起吃,现在她不仅脸色好了很多,还经常给大家带自己做的剁椒,上次子女接她去深圳住,她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了,说“深圳的房子再大,也没有发哥棋牌的老姐妹陪着有意思”。
我一直觉得,把“棋牌”和“赌博”划等号,是对棋牌体育最大的误解,就像你不能因为有人喝酒醉驾就说酒是洪水猛兽,不能因为有人踢球打架就说足球是不良运动一样,棋牌本身是中性的,关键是怎么引导,像发哥棋牌这样的民间棋牌馆,把棋牌往体育、社交、娱乐的方向引导,不仅能满足大家的娱乐需求,还能锻炼大脑,解决独居老人的孤独问题,给外来务工人员提供社交场所,帮未成年人戒掉网游,本质上是在帮社会做正向引导,我们不仅不应该歧视,反而应该多给点支持。
写在最后:群众体育的根,藏在这些烟火气里
前段时间发哥给我发微信,说社区给他的发哥棋牌挂了“民间智力体育试点单位”的牌子,还给他批了一个更大的场地,今年的“发哥杯”报名人数已经破了200,还有不少外地的棋友特意报名要过来参加,他今年还打算开一个免费的桥牌体验班,跟附近的几个中学合作,让更多的小孩接触到正规的棋牌体育。
我看着他发过来的照片,一群人围在棋盘旁边,有笑有闹,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每个人脸上,突然就想起我之前问发哥开这个馆赚不赚钱,他说12年房租涨了三次,公益区从来没受过费,每年办“发哥杯”都要自己掏一万多块钱,一年下来赚的钱也就跟普通上班族差不多,“我年轻的时候当运动员,总觉得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现在开这个馆子,每天看着大家开开心心的,有地方下棋,有地方聊天,我就觉得自己比拿了全国冠军还有成就感。”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经常被人问:“我们发展群众体育到底是为了什么?”之前我可能会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话,可现在我会告诉他,发展群众体育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拿多少奖牌,而是为了让普通人的生活更快乐,更健康,而发哥棋牌这样藏在老巷子里的小馆子,就是群众体育最接地气的载体:它不需要你花钱办健身卡,不需要你有好的体能,只要你想玩,随时可以坐下来,动动脑,交交朋友,在忙碌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快乐。
我也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像发哥棋牌这样的民间棋牌馆,能有更多人摘掉对棋牌体育的有色眼镜,毕竟体育从来都不该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藏在这些烟火气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快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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