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外公收拾老房子的樟木箱,翻到压在最底层的红绒布盒子时,我还以为是他藏了几十年的军功章,掀开盖子才反应过来:是那方我小时候因为偷偷拿它盖作业本,被我妈追着打了半条街的2008年北京奥运徽宝,青玉的盘龙印钮摸上去还润着光,印面的“舞动的北京”纹路里,甚至还卡着一点十几年前我蹭上去的印泥印子,外公凑过来摸了摸徽宝的边,笑得眼睛都皱成了缝:“你看我就说这东西经用,放十几年都没变样,这可是咱们家的传家宝。”
压在樟木箱底的徽宝,是2008年我家最金贵的“奢侈品”
我外公做了40年中学体育老师,年轻的时候当过省运会的田径裁判,一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蹲在电视前看体育比赛,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那天,他拉着我爸在楼下放了两挂一千响的鞭炮,爷俩就着一袋花生米喝了半斤白酒,50多岁的人哭的比我上次摔破膝盖还凶,那时候他就跟家里人念叨:“这辈子能赶上咱们国家办奥运,死都值了。”
2008年春天奥运徽宝正式发布的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正闹着要学钢琴,报名费加买琴要一万二,我妈正愁得天天加班攒钱,外公那时候每个月退休金才3200块,每天雷打不动守着央视看徽宝的发行报道,周末还倒三趟公交去邮局的发行点问进度,回来就跟我们念叨:“那可是和田玉做的,原型是故宫里皇帝的宝玺,咱们中国第一次办奥运,就做了2008方带编号的,这东西放个几十年,比什么都值钱。”
等到他正式跟家里说要花19800块买徽宝的时候,我妈当场就炸了,两个人吵得半个单元楼都能听见,我妈说他老糊涂了,放着孙女的学费不管,乱买些没用的收藏品;外公蹲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就憋出来一句话:“学费我想办法凑,这徽宝我必须买。”后来他真的没动家里的存款,每天早上六点就扛着工具箱去公园门口摆修车摊,给人补胎调刹车,一块钱两块钱的赚,攒了三个多月,真的给我凑够了钢琴学费,转头就把攒了大半年的退休金全拿出去,抱回了这方用红绒布包了三层的奥运徽宝。
我到现在都记得2008年8月8号开幕式那天,外公特意把徽宝摆在茶几最中间,上面还铺了块擦眼镜的绒布,谁都不让碰,开幕式上会徽出现的时候,他指着徽宝跟我说:“你知道这是啥不?这是咱们给全世界下的请柬,中国人讲究盖了章就算数,以后全世界的运动员都来咱们家做客,说话算话。”我那时候才8岁,哪懂什么印信文化,趁他去厨房拿西瓜的功夫,偷偷蘸了他的印泥,在我的暑假作业本封面上盖了个大大的“舞动的北京”,转头就被我妈发现了,拿拖鞋追着我打了半条街,还是外公冲出来把我护在身后,笑着说:“盖就盖了,盖了这个章,我孙女儿就是咱们家的奥运小使者。”
方寸印石里,刻着中国体育走了一百年的上坡路
我以前一直跟我妈想法一样,觉得这徽宝就是外公乱花钱买的“智商税收藏品”,直到我大学读了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跟着老师做奥运文化相关的课题,翻了几十摞资料,采访了好几个当年参与徽宝设计的老师,才知道这小小的一方印,分量到底有多重。
很多人不知道,奥运徽宝是2008年北京奥组委首创的奥运IP,之前的28届夏季奥运会,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把本国的印信文化和奥运结合起来,当年的设计团队光初稿就改了106版,光是印钮的盘龙造型,就改了快半年,既要符合传统宝玺的规制,又不能太严肃,要符合奥运的活力感;玉料是专门组织人去昆仑山矿脉挑的上等青玉,每一方玉料都要经过三道检测,不能有裂,不能有杂色,光是挑玉料就挑了8个月,最终发行的编号版徽宝一共只有2008方,每一方都有奥组委出具的唯一编号证书,根本不是市面上随便批量生产的工艺品。
我那时候在课题报告里写过这么一段话:“奥运徽宝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周边收藏品,它是中国体育人攒了一百年的底气,1932年刘长春一个人坐船漂了21天去洛杉矶参加奥运会,连个正式的队服都没有,国民政府连路费都差点没给够,那时候谁能想到,76年之后,我们能把中国古代皇帝祭天用的宝玺,做成奥运会的官方信物,堂堂正正摆在全世界面前?”
中国人为什么要给奥运会做一方印?因为我们这个民族从来讲究“一言九鼎,印出为凭”,我们说要办一届“绿色奥运、科技奥运、人文奥运”,不是喊口号,是刻在印上的承诺,盖了章,就作数,2008年我们做到了,开幕式的击缶声震了全世界,51块金牌拿了榜首,鸟巢水立方到现在都是北京的地标;2022年北京冬奥会,我们又做了冬奥徽宝,印钮是展翅的凤凰,融入了冰雪的纹理,我们又兑现了承诺,办了一届让全世界惊叹的“冰雪之约”,成了全世界唯一一个双奥之城,这两方徽宝摆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说到,就一定做到。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奥运徽宝就是收割收藏爱好者的韭菜”,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可笑,去年我跟着博物馆做民间奥运藏品展,见过太多藏家,手里的徽宝多少钱都不卖,有个60多岁的张大爷,儿子以前是国家队的短跑运动员,临到2008年奥运选拔前受了伤,遗憾退役,后来去奥运村当了志愿者,张大爷花了半年的退休工资买了一方徽宝,说“我儿子没站上奥运赛场,但是这方印里,有我们家的一份参与”;还有个40多岁的阿姨,手里的徽宝是她去世的丈夫留下的,她丈夫当年是鸟巢的建筑工人,项目完工的时候被评为优秀工人,项目部奖了一方小规格的奥运徽宝,阿姨说她每次看奥运会比赛都要把徽宝拿出来擦一遍,“这是他建了鸟巢的证明,多少钱我都不会卖”。
你说这些人买徽宝是为了升值?去年有个收藏商找到我外公,说愿意出12万收他那方编号靠前的徽宝,外公直接把人推出了门,转头跟我说:“别说12万,就是120万我也不卖,这是我这辈子赶上的最荣光的事的证明,卖了它,我以后死了都没脸去见当年一起申奥的老伙计。”
印面的纹路会磨淡,但刻在骨子里的体育精神永远亮着
我去年第一次跑完全马的时候,拿着完赛证书去外公家报喜,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证书,突然转身去书房把他的奥运徽宝抱了出来,翻出他藏了十几年的朱砂印泥,认认真真在证书右下角盖了个清晰的“舞动的北京”,盖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小时候偷偷拿它盖作业本,现在我给你完赛证盖章,咱们爷孙俩,也算两代体育迷的传承了。”
我那时候捧着那个盖了徽宝印的完赛证,突然就懂了外公当年为什么宁愿摆三个月修车摊,也要买这方徽宝,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总觉得体育精神是属于赛场上的冠军的,是属于苏炳添的9秒83,是属于谷爱凌的1620,是属于女排的五连冠,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精神也属于每个普通人:属于外公这种攒了大半年工资买徽宝的老体育迷,属于没站上赛场却去奥运村当志愿者的退役运动员,属于建了鸟巢的建筑工人,属于第一次跑完全马的我,属于每个坐在电视前为中国运动员加油的普通人。
奥运徽宝的价值,从来不是那一块和田玉值多少钱,而是它把一个个普通人的小记忆,和整个国家的大事件牢牢焊在了一起,你拿起它的时候,能想起2008年那个夏天的烟花,想起开幕式上的和字表演,想起中国男篮打西班牙时的热血,想起刘翔退赛时满场的叹息,想起全中国人民拧成一股绳的那股劲儿;拿起它的时候,你能想起2022年赛场上的冰丝带,想起开幕式上的二十四节气倒计时,想起冰墩墩雪容融卖断货的热闹,想起我们又一次向全世界证明了中国的实力。
现在外公的那方2008年奥运徽宝,和我后来给他买的2022年冬奥徽宝小摆件,一起摆在他家电视柜的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他的优秀教师证书,我的三好学生奖状,我跑马拉松的完赛奖牌,还有冰墩墩雪容融的玩偶,前几天我跟他开玩笑,说巴黎奥运会要是也出奥运徽宝,你还买不买?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擦了擦徽宝的玻璃罩,笑着说:“买啊,只要我跑得动邮局就买,咱们中国的运动员去比赛,我在家里给他们盖个章,讨个好彩头。”
其实说穿了,奥运徽宝就是一方石头刻的印,但它刻进去的,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是几代体育人攒了一百年的梦想,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和奥运最紧密的联结,它放在那里,就像一个小小的时光胶囊,你一打开,就能看见那些闪着光的日子,看见我们这个国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所有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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