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澳门学界田径锦标赛的终点线前,我亲眼看着四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冲过4×100米接力的终点，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濠江加油”，还没等裁判报出成绩，跑最后一棒的林俊晖就从背包里掏出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四个少年把国旗展开举在肩头，沿着跑道绕场跑了整整一圈，风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看台上的濠江师生自动唱起了国歌，不少路过的其他学校选手也停下来跟着打节拍。
那天我在采访本上写了一句话：很多人问澳门年轻人的家国认同从哪来？或许答案就藏在这面被少年们扛在肩上的国旗里，藏在濠江中学70多年从未断过的体育传承里。
从操场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到领奖台的国歌循环
濠江中学的体育基因,从诞生那天起就和“爱国”两个字绑在一起，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时任校长杜岚顶着当时澳葡政府的压力，在濠江中学的操场上升起了澳门的第一面五星红旗，那天的升国旗仪式结束之后，杜岚校长带着师生在操场跑了三圈，她对着全校师生说：“我们中国人站得起，跑得动，以后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的样子。”
我采访接力队队长林俊晖的时候,他特意给我看了手机里爷爷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篮球服，胸口绣着“濠江”两个字，左心口的位置贴了一块小小的国旗贴纸。“我爷爷是濠江中学1952级的学生，也是学校第一届篮球队的队员，1953年他们去广州打粤澳学生友谊赛，全队扛着国旗过关，当时广州的观众在体育场门口等着他们，看到国旗就拼命鼓掌，爷爷说那次比赛他们赢了，领奖的时候全场唱国歌，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声音。”
现在的濠江中学,每节体育课上课前都有1分钟的“国旗下的体育故事”分享，有的孩子讲苏炳添2022年来濠江中学交流时，教他们起跑动作的细节；有的讲澳门武术队的师姐拿亚运会奖牌时，站在领奖台上哭的样子；还有的讲自己爷爷当年打篮球扛国旗的故事，去年学校办“校史体育展”，林俊晖把爷爷当年的篮球服捐了出去，现在那件领口磨破的球衣就放在展柜的最显眼处，旁边就是杜岚校长当年升国旗时用的旧旗杆。
我一直觉得,很多地方的爱国教育之所以变成说教，就是因为太脱离生活，但濠江中学把这件事做得特别自然：你跑800米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老师会说当年杜岚校长顶着压力升国旗，比你跑800米难多了；你拿奖上台领奖的时候，最先听到的就是国歌；你去内地打交流赛，第一件事就是把国旗放进背包里，这种刻在日常里的认同，比背一百遍知识点都管用。
不培养“只会考试的学霸”，体育是每个濠江少年的必修课
很多人对濠江中学的印象是“学霸学校”，毕竟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上清北复交和海外名校，但很少有人知道，濠江中学的校规里明确写着：体育成绩不达标，哪怕文化课考全年级第一，也不能评三好学生，甚至不能参加校级的评优活动。
“我们不培养只会考试的书呆子，孩子没有好身体，学再多知识也没用。”濠江中学的体育组组长李建明跟我聊的时候说，他是澳门田径队的退役运动员，在濠江中学当老师已经18年了，我去年在学校待了一周，亲眼看到他们的体育课有多“卷”——不是卷分数，是卷每个孩子的参与度：学校开了27门体育选修课，从田径、篮球、足球这些常规项目，到武术、舞龙舞狮、龙舟、葡式足球、柔力球，甚至还有专门给肥胖学生开的“快乐减重班”，给体质弱的学生开的“太极养生课”，不管你是什么身体条件，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项目。
我采访过初三的女生陈嘉怡,她以前是典型的“学霸体育渣”，文化课常年排年级前10，800米跑4分40秒，每次跑操都假装肚子疼请假，后来学校推行“体育导师制”，每个体育老师带10个体育薄弱的学生，李建明刚好是她的导师。“一开始我特别抵触，觉得李老师是故意针对我，后来他没逼我跑圈，每天放学陪我在操场走20分钟，走了两周才慢慢开始跑，还给我定了特别小的目标：这次比上次快10秒就算赢。”
练了半年,陈嘉怡的800米跑到了3分20秒，还报名参加了澳门学界定向越野比赛，拿了初中组季军，她拿奖那天特意给李建明带了自己亲手做的葡挞，“我以前总觉得自己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行，拿奖那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也能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还有个叫阿明的高一男生,体重180斤，以前从来不上体育课，同学笑他“跑两步都喘”，他就天天躲在教室里刷题，去年学校办“全员运动会”，要求每个班都必须所有人参加，班长给他报了集体拔河的项目，他作为最后一个“定海神针”，硬生生把快被拉过去的绳子拽了回来，帮班级拿了拔河冠军，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全班同学围着他喊“明哥”，他抱着班主任哭了好久，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在集体里有用，现在阿明每天都主动去操场跑两圈，半年已经瘦了22斤，今年还报名了学校的铅球队。
我见过太多内地学校把体育课上成“应试训练课”，孩子为了中考加分练跑步、练跳远，考完试这辈子都不想再运动，本质上是把体育当成了筛选工具，但濠江中学的体育是真的在“育人”：你学习好，我鼓励你去跑、去跳，有个好身体才能走得更远；你学习不好，没关系，你在球场上投进一个绝杀球，在拔河队里帮班级赢了比赛，你一样是大家的骄傲，体育从来不是给孩子设门槛的，是给每个孩子托底的，让你知道哪怕你在某一方面不如别人，你也总有闪光点，这种底气比多少分数都重要。
穿过口岸的体育交流：濠江少年的跑道，连着火线上的同路人
在濠江中学采访的时候,我经常看到学生背着球杆、船桨过关去珠海，海关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到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带体育器材，都会笑着问“又去训练啊？加油拿奖”。
现在濠江中学的篮球队每周都去珠海和广东实验中学的篮球队打友谊赛,武术队每年都去河南嵩山参加全国武术交流赛，龙舟队今年为了备战全国青少年龙舟锦标赛，每周六都去珠海和中山大学的龙舟队一起训练，我今年2月份看他们和广东实验中学的友谊赛，打完之后两边的孩子互相换队服，濠江的学生带内地的同学去吃澳门的猪扒包、杏仁饼，内地的学生邀请他们暑假去广州看CBA比赛，两边的孩子聊起喜欢的篮球明星、吐槽的作业题，几乎没有任何隔阂。
高二的赵晓雯是濠江中学武术队的队员,从小练太极拳，去年去河南参加交流赛的时候拿了女子太极拳金奖，她跟我说，以前她练太极总觉得呼吸调整不好，打出来的拳“飘”，那次在河南，有个少林寺的武僧教她“气沉丹田”的方法，还陪她练了整整一下午，回来之后她在学校开了个“太极小课堂”，每周三放学教同学练太极，现在已经有30多个学生报名，“以前我觉得太极是老年人练的，现在我想让更多同学知道，咱们中国的传统武术有多厉害。”
以前我们总说粤港澳大湾区融合,总觉得这是个很大的政策名词，但在濠江中学的孩子这里，融合真的特别具体：是每周过关去训练的船桨，是和内地同学交换的球衣，是比赛时一起喊的“加油”，是武术队里互相交流的招式，体育是最好的通用语言，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过多解释，站在同一个赛场上，大家就是一起拼的队友，就是一家人。
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体育给的勇气能陪孩子走一辈子
我在濠江中学采访的时候,体育组的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搞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多少世界冠军，是要让每个孩子从体育里学到的东西，能陪他们走一辈子。”
高三的张志豪以前是学校110米栏的主力,去年准备参加全澳学界比赛的时候，训练时不小心摔了，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了，那段时间他特别崩溃，把所有的奖状、跑鞋都扔了，连学校都不想去，后来队友每天放学都去他家陪他，体育老师帮他找了运动康复的资料，慢慢的他开始跟着队里当助理教练，帮小队员调整动作，帮老师做训练计划，还自学了运动康复的课程，今年他报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康复专业，“我自己跑不了了，但我能帮更多的孩子跑得更远，不受伤，这也挺好的。”
还有2018年从濠江中学毕业的林小敏,以前是学校女排的队员，打了四年球，从来没拿过全澳的冠军，最好的成绩是第二名，毕业之后她做了澳门的社区体育志愿者，专门教社区里的老人打柔力球，有时候遇到手脚不灵活的老人，一个动作要教几十遍，她从来都不烦。“以前打女排的时候，教练总说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来就行，现在教老人也是一样，他们学不会没关系，多教几遍就会了，每次看到那些老人学会一个动作，笑得特别开心的时候，我觉得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满足。”
现在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总盯着金牌榜、奖牌数，好像拿不到冠军的体育就没有价值，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冠军，是你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是你和队友一起扛的团队精神，是你赢了不骄、输了不馁的心态，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能帮你过人生里的每一道坎，濠江中学的体育教育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们早就懂这个道理：他们不催着孩子拿奖，只教孩子怎么做一个能扛事、敢拼搏、懂感恩的人。
我离开濠江中学那天,刚好是下午放学，操场上有几个一年级的小朋友在追着跑，新修的红色跑道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操场的墙上写着濠江中学校训“爱国、勤奋、求实、创新”，旁边的宣传栏里贴着林俊晖他们接力队拿奖的照片，照片里的四个少年举着国旗，笑得特别灿烂。
那天风很大,把国旗吹得飘起来，我站在操场边上听着孩子们的笑声，突然明白：濠江中学70多年的传承，从来不是写在校史里的文字，是每一节体育课的分享，是每一次领奖台的国歌，是每个孩子刻在骨子里的底气，他们在跑道上跑过的每一步，都连着家，也连着国，这样的教育，才是给孩子最好的成长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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