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邦达连科这个名字,是2013年8月16号的深夜,当时我在南方体育院校的宿舍里,空调坏了快一周,三个光着膀子的室友挤在一台掉漆的14寸笔记本前,蹲守莫斯科田径世锦赛的男子跳高决赛——我们本来是冲当时刚冒头的中国选手张国伟去的,结果最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留着浅棕色小卷毛、每次过杆都攥着拳头咬着牙低吼的乌克兰选手勾走了,当他以近乎完美的背越式姿态擦过2米41的横竿,那根晃了三下最终稳稳停在支架上的横竿,让我们三个喊得整层楼的声控灯全亮,楼下宿管阿姨拍了五分钟的门。
体育圈里叫邦达连科的运动员不少:有拿过澳网女双冠军的乌克兰网球邦达连科姐妹,有苏联时期拿过欧锦赛金牌的跳远名将瓦列里·邦达连科,但最让我记到现在的,还是这个身高1米98、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的跳高选手博格丹·邦达连科,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天才一路开挂”的爽文,更像一个攥着烂牌拼命往山顶爬的普通人的闯关记。
小镇泥地里踩出来的跳高天才:他的第一根横竿是父亲焊的旧钢筋
1989年,邦达连科出生在乌克兰哈尔科夫州的小镇柳博京,父母都是当地基层的体育老师,在整个国家经济刚经历苏联解体震荡的90年代,他家的条件差到连一套完整的跳高装备都买不起。
他第一次接触跳高是7岁那年,父亲在自家后院的两棵老杨树上钉了两个钉子,把从工地捡回来的旧钢筋两头磨平了当横竿,底下铺的是从田里收来的干稻草——这就是他人生第一套训练器材,别的小朋友放学去玩游戏机,他就蹲在后院练助跑、起跳,摔在稻草堆里经常扎一身的草屑,冬天稻草被冻得硬邦邦的,他12岁那年冬天跳的时候没控制好落点,胳膊直接杵在地上脱臼,妈妈抱着他哭着说什么都不让他练了,他第二天把自己攒了半年、本来想买足球的零花钱换成了妈妈爱吃的蜂蜜蛋糕,拽着妈妈的衣角说:“再让我练一年,要是13岁还进不了市队,我就去念技校学修车,再也不跳了。”
他16岁那年才第一次摸到专业的跳高垫,当时他代表小镇去哈尔科夫参加青少年比赛,第一次跳完落在海绵垫上的时候,他抱着垫子蹲在地上哭了五分钟,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我之前一直以为跳高摔下来肯定会疼,那天才知道,原来落在垫子上是软的。”那天他跳出了2米12的成绩,拿到了人生第一个市级冠军,奖品是一双全新的跳高钉鞋,他揣在包里舍不得穿,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回家,第一时间先给发小安德列试了试——安德列是从小跟他一起在后院跳钢筋的伙伴,因为家里穷,连去市里参赛的路费都凑不齐。
我以前做体育编辑的时候,跟同行聊起寒门运动员的成长,总有人说“现在的体育就是拼资源,没有钱根本练不出来”,但每次我都会想起邦达连科的故事,我们总说“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但很多人忽略了,很多像邦达连科这样的孩子,一开始连触碰到“努力门槛”的机会都没有,他的起跑线是小镇后院的泥地,横竿是父亲焊的旧钢筋,缓冲垫是干稻草,他的每一步跳跃,都是踩着泥地往云上蹦,能跳多高,从来不是器材决定的,是他那股“我偏要跳”的狠劲决定的。
2米41的封神之夜:他跳过的不只是横竿,还有压在肩上的时代重量
2013年的莫斯科世锦赛,是邦达连科的封神之夜,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那次参赛的经费,都是柳博京当地的小商人凑出来的,当时乌克兰的局势已经开始动荡,国家队的经费砍了又砍,连给他买新钉鞋的钱都拿不出来,他脚上穿的那双钉鞋,鞋尖已经磨破了两次,是他妈妈用粗麻布一针一线补好的,出发去莫斯科的前一天,他接到了发小安德列的电话:小镇上爆发了冲突,流弹擦过了安德列的右腿,医生说他以后可能再也不能跳高了。
那天的决赛,2米35的高度已经淘汰了所有选手,只剩邦达连科和另外两名名将,2米38的高度,邦达连科第一次试跳就轻松过杆,他没有停下来等对手的成绩,直接跟裁判示意:“我要跳2米41。”现场的观众当时就沸腾了——要知道,这个距离古巴名将索托马约尔1993年创造的2米45的世界纪录,只差4厘米,是过去20年里没人敢挑战的高度。
我现在翻当时的比赛录像还会起鸡皮疙瘩:他往后退了12步,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那个十字架是安德列18岁生日送他的礼物),助跑、起跳、背弓、落垫,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幅画,横竿晃了三下,没掉,整个体育场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他从垫子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欢呼庆祝,是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绣着乌克兰国徽的手帕,捂着脸蹲在垫子边上哭,当时解说员杨健喊到声音都破了:“这是人类跳高史上近20年的最佳成绩!邦达连科把名字刻进了历史!”
后来看赛后采访我才知道,他口袋里的那块手帕,是出发前妈妈塞给他的,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躺在医院里的安德列,还有小镇上守在电视机前看他比赛的邻居们,他说:“我跳2米41不是为了破纪录,是想告诉我的家乡人,哪怕现在日子很难,我们还是能跳得很高,还是能看到希望。”
我一直反感有人说“体育要远离政治”“体育就是纯粹的比赛”,因为在邦达连科的这次跳跃里,我看到的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成绩数字,是一个年轻人背负着家乡的苦难、亲友的期待,硬生生跳出来的一束光,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乌托邦,赛场上的每一次起跳,背后都藏着具体的人的命运,藏着他们的牵挂、执念和想给在意的人挣一口气的念头,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跟腱断裂后的至暗3年:他用半块黑面包熬走了所有质疑
巅峰来的有多快,摔下来的时候就有多疼,2014年3月,邦达连科在一次训练中跟腱完全断裂,对于跳高运动员来说,跟腱就是吃饭的家伙,医生当时直接给他下了判决书:“你以后最多能跳2米25,不可能再回到巅峰了。”
那段时间的邦达连科,几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2015年他第一次复出,刚跳了一次就又扭伤了脚踝,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连资格赛都没过,试跳2米29三次全部失败,低着头走出赛场的时候,乌克兰的媒体直接骂他是“昙花一现的废物”“拿了冠军就飘了,根本不训练”。
我2017年去北京参加一个田径行业论坛,碰到了一个乌克兰的体育记者,他跟我讲了那段时间邦达连科的日子:他租住在基辅郊区一个15平米的小出租屋里,没有教练,没有经费,每天早上6点就步行40分钟去附近的公立体育场训练,看门的大爷知道他的情况,每天都会给他留半块自己带的黑面包,他就着训练场的直饮水当早餐,他把2013年跳2米41的照片贴在出租屋的墙上,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眼,他跟记者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废了,但我以前在泥地里都能跳,现在有垫子有钉鞋,我为什么不能再跳一次?”
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做一个“运动员退役后的困境”的选题,采访了很多拿过冠军后来受伤的运动员,很多人都是巅峰的时候被捧上天,一旦受伤成绩下滑,就被所有人遗忘甚至指责,我们太擅长造神,也太擅长毁神了,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贴“天才”“战神”的标签,却忘了他们也是会疼、会累、会受伤的普通人,那些摔了跤还愿意爬起来接着走的人,那些在谷底还愿意抬头看天的人,从来都比一直站在山顶的人更值得尊敬。
横竿会落下,但人生的高度从来没有上限
2019年多哈世锦赛,30岁的邦达连科重新站在了决赛的赛场上,他最后跳出了2米30的成绩,拿到了铜牌,虽然这个成绩比他巅峰的2米41差了11厘米,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露出虎牙,跟记者说:“我知道我再也跳不到2米41了,但我还能站在这里跳,就已经赢了。”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邦达连科没有选择出国避难,他加入了乌克兰的志愿救援队,每天开车往前线运送物资,救助受伤的平民,去年他接受采访的时候,镜头里的他留了胡子,皮肤晒得黝黑,他说他前段时间在救助站碰到了一个12岁的小男孩,也是练跳高的,腿被炮弹炸伤了,哭着说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跳了,邦达连科把自己2013年世锦赛金牌的复刻版送给了他,跟他说:“我以前跟腱断了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能跳了,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等你腿好了,我陪你一起跳。”
去年我在上海参加一个公益体育的活动,碰到了一个来中国留学的14岁乌克兰小男孩,他也是练跳高的,手机屏保就是邦达连科跳2米41的那张照片,他跟我说:“我的偶像是邦达连科,他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坎,只要你敢跳,就肯定能过去。”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邦达连科的人生价值,从来不是那个2米41的数字能定义的,他跳过的不仅是赛场上的横竿,还有人生里一个又一个比横竿高得多的坎:贫穷、伤病、战乱、质疑,这些坎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普通人压垮,但他都跳过去了。
现在我有时候工作不顺,或者遇到什么坎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就会翻出2013年他跳2米41的那段视频看看,我总想起13岁的他站在小镇后院的泥地里,面前是父亲焊的旧钢筋横竿,底下是硬邦邦的稻草堆,他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盯着那根横竿,没有丝毫犹豫就冲了过去。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那么一根横竿:可能是考了好几次都考不过的证书,可能是拼尽全力还是完不成的KPI,可能是家里人生病凑不齐的医药费,可能是怎么都过不去的情感难关,很多时候我们站在横竿面前,抬头看一眼就觉得“太高了,我肯定跳不过去”,但你看看邦达连科,他在泥地里跳钢筋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能跳2米41?他跟腱断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还能站在世锦赛的领奖台上?
横竿永远立在那里,它有多高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敢不敢往后退几步,敢不敢助跑,敢不敢起跳,毕竟,人生的高度,从来不是那根横竿决定的,是你起跳的勇气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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