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对围棋国手的印象，全部来自赛场转播：穿着熨帖的正装，眉头微蹙坐在棋盘前，手指捻着棋子半天不落，连呼吸都好像跟着棋盘上的局势绷紧，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直到去年夏天我去苏州参与青少年围棋夏令营的志愿者工作，近距离接触了有“小鱼儿”之称的女子围棋世界冠军於之莹，才彻底打碎了我给这群人套上的“神坛滤镜”。
棋盘前的“冷面杀手”，私底下也会为奶茶排队纠结甜度
活动当天於之莹是受邀来给孩子们做分享的，台上的她穿着简洁的白T恤，讲起自己打世界大赛的经历从容淡定，说到印象最深的一次输棋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2021年的三星杯八强赛，我半目输给了崔精，下来之后复盘到凌晨三点，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台下的小朋友们哇的一声，都觉得这个拿过十几个世界冠军的姐姐厉害得不像普通人。 结果活动结束一个小时，我在离夏令营场地两公里的一点点奶茶店门口，又碰到了她。 她戴着鸭舌帽，口罩拉到下巴，举着手机对着菜单反复划，身边的助理催她快点选，她还在纠结：“三分糖会不会没味道？五分糖会不会太甜？我最近练棋坐了一周胖了两斤啊。”抬头看到我认出她，她瞬间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今天给小朋友讲课讲了两个小时，嘴都干了，特意溜出来喝杯奶茶，可别告诉我们教练啊。” 那天我们在奶茶店门口聊了十几分钟，我才知道大家眼里“战无不胜”的女国手，私底下跟二十出头的普通小姑娘没什么两样：输了棋会躲在房间哭半小时，哭完点三杯奶茶吨吨喝，第二天爬起来复盘八小时；包里永远装着一颗橘子味的棒棒糖，是小时候妈妈给她的“幸运符”，每次打重要比赛之前都要舔两口；刷到网上有人调侃她“下围棋的女生都不爱打扮”，她还会特意穿洛丽塔拍个照发微博“反击”，结果被粉丝截了表情包到处传。 后来我又接触了不少职业国手，才发现这种“反差感”几乎是这群人的共性：拿过世界冠军的连笑，会在微博吐槽自己点的外卖超时一小时，骑手找不到路还给他打电话让他出去拿；柯洁打游戏被队友坑了，会气的发微博骂“什么队友啊能不能有点意识”，转头就把输掉的游戏币记在自己的“输棋账”里；去年围甲联赛我去杭州赛场探班，看到几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国手，比完赛蹲在赛场门口吃烤肠，一边啃一边吐槽刚才那盘棋哪里下臭了，油蹭到下巴上都没察觉。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们总喜欢给“国手”这两个字镀上一层不食人间烟火的金，觉得他们天生就该没有七情六欲，每天除了下棋什么都不想，但实际上，那些被我们当作“传奇”的围棋国手，本质上就是一群把大部分热爱和精力都砸在19路棋盘上的普通人而已：他们也会为了一杯奶茶的甜度纠结，会为了输棋emo，会为了外卖超时生气，那些我们普通人有的小情绪、小爱好,他们一样都不少。
落子无悔的背后，是几代国手扛过来的围棋之路
“普通人”的底色之外，他们身上也确实有着普通人没有的韧劲和担当。 我爷爷是个老棋迷，以前总跟我讲聂卫平当年打中日围棋擂台赛的事：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围棋是公认的世界第一，前三届中日擂台赛，聂卫平作为中国队的主将，连赢11场，把日本所有超一流棋手都赢了个遍，那时候全国人民都抱着收音机听比赛转播，聂卫平赢棋的消息传回来，大街上有人放鞭炮庆祝，比过年还热闹，爷爷说那时候他身边好多朋友，都是因为聂卫平才开始学围棋的。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聂卫平有严重的心脏病，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把救心丸放在口袋里，第三届擂台赛赢了最后一盘之后，他直接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医生说再晚送医院几分钟，可能就有生命危险，后来有记者问他，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硬扛？他说：“那时候不是我一个人的输赢，是大家都看着呢，我输了，中国围棋的腰杆就硬不起来。” 老一辈国手扛的是民族荣誉感，现在的年轻国手，扛的是围棋的传承和未来。 2023年三星杯谢尔豪夺冠的时候，赛后采访他说，之前一年他陷入了职业生涯最低谷，连预选赛都出不了线，最惨的时候一个月连输12盘棋，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7点就泡在棋院，晚上12点才走，过年都没回家，父母来北京看他，他就陪父母吃了一顿饭，转头又扎进了棋室，记者问他是什么支撑他熬过来的，他说：“我怕大家看我输得多了，觉得中国围棋不行了，也怕那些学棋的小孩看到我输，就不想坚持了。” 还有现在大家都很熟悉的战鹰，作为职业二段的国手，她的赛场成绩或许没有那些世界冠军亮眼，但她靠直播让几百万以前连围棋规则都不懂的年轻人，爱上了围棋，我表弟09年的，以前天天抱着手机打王者荣耀，去年刷到战鹰的直播，现在已经考了业余2段，每周都雷打不动去围棋班，还说以后要当职业棋手，上次我问他为什么喜欢围棋，他说：“因为鹰姐说围棋很好玩，就算打不了职业，学会了下围棋，遇到事的时候也知道该怎么想办法。”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围棋国手的价值有误解：觉得他们只有拿世界冠军才算有价值，但实际上，国手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金牌：有些国手站在世界赛场的最高处，告诉所有人中国围棋的高度；有些国手走到镜头前、走到校园里、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把围棋的种子撒到更多人心里，这两种国手，同样值得我们尊重，围棋从来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古董，它能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靠的就是这些国手们，既守得住棋盘前的冷板凳,也走得进烟火气的人群里。
19路棋盘里的道理，比输赢更重要的是“输得起”
这次夏令营我还认识了一个退役的国手张哥，他以前是职业三段，因为受伤没办法再打职业比赛，现在在西安开围棋教室，已经教了12年棋了。 他跟我讲过一个事：去年他带几个小孩去参加业余升段赛，有个10岁的小男孩，最后一盘赢了就能升业余3段，结果半目输了，当场坐在赛场门口哭，说自己努力了半年，每天放学都练两个小时棋，为什么还是输，以后再也不想下围棋了。 张哥说他当时没劝那个小孩，就坐在他旁边陪他哭，哭完了跟他说：“我打职业的时候，有次全国升段赛，最后一盘赢了我就能升四段，我也是半目输的，那时候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觉得这辈子都不想碰围棋了，后来我师父跟我说，围棋里最该学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接受‘输’，你这辈子不可能每盘棋都赢，就像你这辈子不可能每件事都顺，输了没关系，哭完了复盘，看看自己哪里错了，下次赢回来就行。” 后来那个小男孩半年之后真的打上了业余3段，拿着证书第一时间拍给张哥看，说“我这次赢了半目，把上次输的赢回来了”。 我那时候刚毕业没多久，正好赶上考公失败，找工作连续被拒了三次，每天都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张哥知道之后送了我一副入门围棋，跟我说：“你没事就下两盘，不用追求赢，就看看自己输的时候，能不能冷静下来想下一步怎么走。”我后来真的开始学下围棋，虽然到现在还是业余1段的水平，但真的慢慢改掉了以前一遇到事就慌的毛病：以前工作出了错我第一反应是逃避，现在第一反应是想“我下一步该怎么补”；以前跟朋友吵架我会钻牛角尖，现在会冷静下来想“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特别怕输：考差一分崩溃，面试被拒emo，谈恋爱分手就要死要活，好像输一次人生就完了，但你看看那些围棋国手，哪个不是输了成千上万盘棋，才站到领奖台上的？柯洁拿了8个世界冠军，他输的棋比赢的多得多，他自己都说“每次输棋之后的复盘，比赢棋的庆祝有用100倍”。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围棋，喜欢这些围棋国手，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输，而是因为他们哪怕输得再惨，也能爬起来复盘，再站回棋盘前，这种“输得起”的能力，才是19路棋盘里藏着的最珍贵的人生课,也是我们当代年轻人最缺的东西。
别用“国手”的标签，绑架他们的人生
不过现在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很多人总喜欢用“国手”这两个字绑架这群棋手，觉得他们就该活成大家期待的样子。 之前柯洁去上综艺，有人在他微博底下骂他“不务正业”，说“国手就该天天待在棋院下棋，出来抛头露面像什么话”；於之莹发了个穿洛丽塔的照片，有人评论“职业棋手穿成这样，太不稳重了”；连战鹰做直播推广围棋，都有人说“好好的国手不当，出来当网红，丢围棋的脸”。 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是谁规定国手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柯洁上综艺的间隙，从来没落下过训练，去年他还拿了亚运会的金牌；於之莹穿洛丽塔拍照的第二天，就拿了一个女子赛事的冠军；战鹰做直播的同时，也一直在参加职业比赛，还经常去山区给小孩上公益围棋课，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爱好，耽误过作为国手的责任，反而是用自己的影响力，让更多人看到了围棋的魅力。 我始终觉得，“国手”是他们的职业身份，不是困住他们的枷锁，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其次才是围棋国手，正是因为他们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小爱好小脾气，他们下出来的棋才会有温度，有灵气，而不是冷冰冰的AI复制品。 上次在奶茶店和於之莹分开的时候，她跟我说，她7岁的时候开始学围棋，就是觉得黑白棋子圆圆的特别好看，根本没想过以后能当世界冠军，现在打职业这么多年，她最开心的永远不是拿冠军的时刻，是赢了重要比赛之后，跟队友一起去吃火锅，喝冰奶茶的时刻。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传奇啊，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抱着自己的热爱，在19路棋盘上一步步走出来的而已，他们是棋盘前落子无悔的战士，是为国家争光的国手，也是会为奶茶甜度纠结、会为输棋哭、会喜欢漂亮衣服的普通人。 而围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只是棋盘上的胜负，更是这些拿着棋子的人，把自己的人生和热爱，都揉进了每一颗黑白棋子里，落子是人生,抬眼是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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